錦衣風流(修改版) - 第973節

安慶府已經成了一座死城,朱宸濠的潰敗之軍亡命一日一夜終於逃到了這裡,但壞消息接踵而至,安慶府以北許泰率領的數萬大軍已經過了合淝縣正氣勢洶洶而來,之前計劃好的意圖北上佔領鳳陽府甚至以大別山為依託的計劃也行不通了,以如今的兵力,去跟許泰交戰無異於自取滅亡。
南邊有江浙一帶州府增援而來的兵馬,西邊的九江府已經被江彬拿下,而且傳來消息,彭澤縣歸降自己的縣令李貴已經反水,將彭澤縣拱手交到江彬手上,而江彬的後方又有王守仁坐鎮,西邊也是去不了了。
東面更是可怕,宋楠的兵馬更是惹不得,那夜的噩夢猶在眼前,說什麼也再不敢在東邊打主意了。
一時間,朱宸濠感覺自己像是蛛網之中的飛蟲,四面八方全是蛛絲,束縛住自己的手腳,讓自己根本沒法動彈,無從逃脫。
整個天空中都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而來,滅頂之災就在眼前。
面對如此窘境,左右軍師以及追隨朱宸濠的官員將領們也是集體失聲,他們也意識到沒什麼可以挽救敗亡的命運了,面對朱宸濠的問計,他們只能保持緘默,因為任何一個辦法都是徒勞的,等待他們的命運可以預見。
倒是李士實有些不合時宜的提出了談判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說什麼以現有手頭的兵馬為籌碼,跟朝廷達成和議之策,否則便魚死網破強力突圍,就算敗了,也要將皖境攪的一團糟云云,說到底就是勸朱宸濠投降。
朱宸濠怒不可遏,這愚蠢的計策虧李士實能提出來,若是能降,當日在長江上自己豈會讓愛妃和慈母投江而死?現在反倒來投降,簡直荒唐可笑。
面對李士實的喋喋不休,朱宸濠忍無可忍,從座上一躍而起,抽出寶劍將那發出煩人話語的頭顱一劍揮斷,並抬腳踢出門外。
全體官員噤若寒蟬,他們明白了一件事,誰要是為了保全自己提出這種投降的愚蠢主意的話,那便是提前將自己的性命給送了。
這時候要麼不說話,要麼反而要鼓動幹勁,發誓和官兵死拼,才能讓朱宸濠不將那把劍揮到自己的脖子上。
面對朱宸濠的暴露,劉養正終於發聲,他建議即可收攏安慶府所轄的懷寧、岳西、桐城等縣的兵馬人力物資全面防守安慶府,擴青壯百姓入軍,加高城牆,構築炮台,在江面上安下鐵索暗樁,和朝廷兵馬決一死戰。
這建議聽上去很美,但誰都知道那是一場春夢,一個重大的問題便是時間,朝廷大軍指日便到,而要完成這些事項卻要花費大量的時間;但朱宸濠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他立刻同意了劉養正的建議,讓王綸即刻去安排下去。
一時間安慶府所轄的州府和縣域頓時遭受地獄之災,叛軍士兵們從各縣連夜驅趕百姓移居安慶城,將能拿的物資財務盡數裝車運入安慶城中。
小小安慶府原本只有五萬軍民,一夜之間多了一倍,頓時擁擠不堪,無處安身。
雖然已經入春,但夜間的寒冷依舊難以抵擋,無處存身的百姓們卧在街頭巷尾,夜裡凍得兒啼婦悲滿城哭聲,倒像是一座鬼怪之城一般。
青壯年被強行驅趕參於擴建城牆建築炮台,一個個如行屍走肉一般在鞭子和刀劍的威脅下機械的爬上爬下運土搬石,每日只發給一團冷飯當做食物,饑寒交迫如生活在地獄之中。
更慘的是婦孺孩童,叛軍哪裡有那麼多的食物去供給她們吃,她們如幽靈般的在街頭晃蕩,若稍有不軌之行,便會遭受刀劍之戮。
一日時間,城中百姓死亡數百,大多是以為餓極冷極偷竊搶奪被叛軍當街斬殺的結果。
安慶府自南宋建城以來,百姓富庶純良,民風淳樸和厚,數百年的古城,僅數日之間便成了這幅模樣,當真讓人難以想象。
第五日清晨,劉養正陪著朱宸濠視察安慶城防,指著新建好炮台和加固的城牆滔滔不絕,劉養正告訴他,現在城中兵馬已經擴充到四萬,手頭尚有大炮五十三門,戰船九十餘艘,城中從南昌運抵的物資和糧草起碼可以支撐數年,朱宸濠長噓一口氣,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彷彿添加了火油一般熱列起來。
事情還沒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這種好心情很快便煙消雲散,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他看到了東方江面上如密集的帆影,宋楠來了,狼來了!整個安慶城一下子陷入了慌亂緊張之中,所有的士兵都立刻上城準備迎敵,碼頭上的戰船也迅速開動來到城南寬闊的江面上準備迎戰,經歷過那一夜江心洲之戰的叛軍士兵們的心緊縮著,他們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夜的情形來。
那個詭計多端又殺人如麻的宋楠來了,這一次他又將用處什麼樣惡毒的計謀呢?宋楠的船隊在距離安慶五六裡外的水面上停下了,寬闊的江面上水流平緩,點點白帆倒影在江面上,倒像是到此一游的騷客口中常哦詠的場景一般壯美安靜。
一艘小船緩緩從船隊中劃出,船上只有一名艄公,吃力的搖著擼,船上用白布蓋著什麼東西,高高大大,四四方方。
雙方的士兵們都睜大眼看著那艘小船,欸乃之聲在江面上清晰可聞,在進入叛軍火力射程之前,那艄公停槳拱手高聲呼喊:“大明鎮國公宋楠有信給寧王爺,並有屬於寧王爺的物事送上,請派人前來接船。
”呼喊三聲之後,那艄公翻身入水,像一條江中游魚快速游回。
第一卷 蔚州雪 第八四二章 最後之戰(續)朱宸濠和叛軍官員們甚是狐疑,不知道宋楠玩的什麼詭計,這都要決一死戰了,又派人用小船裝了什麼物事送來作甚?疑惑歸疑惑,那飄在江面上的無主小船倒是需要去瞧一瞧看一看,王綸命十幾名士兵乘著小船小心翼翼的朝那小舟劃去,小船上的士兵們也很是緊張,繞了數圈之後,遠遠用長竹篙挑起覆蓋在小舟上的白布;這一挑起來不打緊,露出的物事下的十幾名士兵魂飛魄散。
小舟山並排放著兩口紅通通的大棺材!猩紅的眼色在碧水之上刺目顯眼,甚是詭異。
“他娘的!晦氣的緊。
”領隊的小頭目啐出一口吐沫大罵,不過,驚慌只是暫時的,那只是突然間的視覺衝擊罷了,對這些士兵而言,死人已經司空見慣,何況是兩具棺木而已,倒也很快鎮定下來。
“頭兒,棺材上好像有封信。
”一名士兵指著棺木上方叫道。
小頭目定睛看去,果見一封信箋平平整整放在一具棺蓋上,用一隻小巧的金簪壓著,江風吹動信封一角,似乎很快便要將信和金簪吹落江中;小頭目立刻命令划近,伸手取了那金簪和信封,也不管這載著棺木的小舟了,下令掉頭往回划,片刻之後,金簪和信便送到城樓上的朱宸濠手中。
朱宸濠一眼看到那隻金簪,心中頓時大驚,這金簪似曾相識,再細看一番,駭然大叫道:“這是愛妃頭上的金簪,宋楠這廝何處得來?莫非愛妃和母親為他所擒?”眾官員也百思不得其解,劉養正提醒道:“王爺,不是有封信么?”朱宸濠忙拿起信取出信箋展開,但見信箋上龍飛鳳舞墨跡森森,卻是宋楠親筆寫來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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