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嚴清、劉守有小心翼翼地迎上去,施禮問道:“申閣老……” “站住!”秦林一聲斷喝,震得嚴清、劉守有耳朵里嗡嗡作響。
申時行正由從人扶著下馬,聞聲一個趔趄,要不是隨從眼明手快,只怕當場就得摔個大馬趴。
“你……你……”嚴清指著秦林,氣得手直抖。
劉守有也吹鬍子瞪眼睛,眼珠一轉,搶上去扶著申時行:“申閣老,您慢點……秦林,你搞什麼鬼!” 秦林冷笑一聲,指著地面的幾處馬蹄印跡:“劉都督,我可是為你好。
你差點踩到現場證據啦,哼哼,要是影響案情判斷,朝廷怪罪下來,只怕你我承擔不起!” 凡是供人馭使的馬匹,四蹄都得釘上蹄鐵,否則馬蹄子會被硬地磨破,徐辛夷騎的照夜玉獅子當然不例外,撞人現場的青石板路面就被蹄鐵摩擦,留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白色印痕。
劉守有看看腳下,將袖袍一甩:“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驚了申老先生,若是方才跌下馬來,你也吃罪不起!” 申時行不愧為好好先生,連連搖手道:“老夫沒什麼,沒什麼的。
” 內閣三位輔臣,張居正雄才大略,張四維口蜜腹劍,只有申時行是個老好人,據說他在張居正面前從來沒有自己的意見,只會亦步亦趨、蕭規曹隨。
從前秦林和他沒打什麼交道,此時看起來傳聞的確不假,申時行擺手的時候,臉上甚至些微帶著點兒窘迫之意,唯恐別人替他擔心似的。
“咳咳……”張鯨也不大看得起申時行這做派,提醒他該傳旨了。
“還是張公公來吧……”申時行溫和的笑著。
朝中大僚其實都不怎麼把申時行當回事兒,因為這位老先生幾乎沒有自己的意志,做人像個任憑揉搓的軟麵糰一樣。
張鯨也就不推辭,接過聖旨展開,先不急著讀,而是冷笑著瞅了瞅秦林。
難道是對秦林不利的?劉守有和嚴清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張鯨這才慢條斯理地念道:“詔曰,黃台吉妻、一品夫人德瑪亡故一案,著錦衣衛都指揮使秦林詳查,務必秉公直斷、以服遠人之心,切切!” 什麼?!叫秦林這當事人的丈夫來查案,有沒有搞錯?! 官員們齊齊把嘴一張,正眯著眼睛直樂的嚴清更是下巴頦差點兒脫臼,劉守有也一頭霧水,莫名其妙的瞧著張鯨:張公公啊,既然是這麼道旨意,您剛才幹嘛冷笑成那個樣子?害得我還以為姓秦的倒霉了呢! 張鯨也回報一個幽怨的眼神,心說難道我不願意叫姓秦的摔個大跟頭?可聖眷優隆四個字真不是蓋的,連李太后都替他說話,所以也就只能這樣了……不過姓秦的想逃過這一劫也不容易,聖旨最後兩句的意思,揣摩起來可有點好玩哩。
張公魚糊裡糊塗的就算了,黃嘉善精明強幹,聽到聖旨前面半截,本來鬆了口氣,等到念完,又暗暗替秦林捏了把汗。
聖旨是夠意思了,叫秦林這當事人的丈夫不必迴避,親自查辦案件,這不能不說是相當程度的信任;但“務必秉公直斷、以服遠人之心”也就是叫他看著辦,至少要讓蒙古人心服口服,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辦到……真當朝廷是你家開的?誰也保不住他! 感覺到黃嘉善的善意,秦林一邊領旨謝恩,一邊自信滿滿的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既然朝廷給了我破案的權力,這事還怕個屁呀李太后和萬曆的聖眷,張居正的青睞,朝中同黨的聲援,老子一樣都用不著,老子單憑這雙眼睛這兩隻手,就能叫黃台吉去吃屎! “咳咳,本官奉旨辦案,各色人等一一聽審……”秦林抖起官威,沖著徐辛夷喝道:“徐氏,你是如何騎馬撞死了德瑪夫人,為本官盡數道來,不得隱瞞!” 幹嘛那麼凶啊?!金櫻姬朝秦林撇撇嘴。
張鯨、劉守有則暗道不好:莫非秦某人要丟卒保車,在聖旨壓力下真的處置徐辛夷?那這傢伙也夠心狠手辣啊! 徐爵、陳應鳳點了點頭,覺得秦林的選擇理所當然,換了他倆也這麼干,壯士斷腕、大義滅親嘛。
唯獨徐辛夷看得清清楚楚,秦林分明朝她擠了擠眼睛,本來嘟著嘴巴的大小姐頓時眉花眼笑,大聲將經過說了一遍。
“放屁,胡說八道!”黃台吉一方立刻叫嚷起來,事情在他們口中完全變了個樣。
不過唯一的目擊證人黃三蛋,站在蒙古人這邊,在秦林逼問下仍然堅持了“徐辛夷沒有勒馬或者避讓,直接撞死德瑪夫人!”的證詞。
在黃三蛋口中,徐辛夷完全就是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在京師肆無忌憚跑馬,所以才出了人命。
徐辛夷的嘴都可以掛油瓶了,幾次三番想罵黃三蛋,都被金櫻姬勸住。
“姐姐放心,夫君會有辦法的……”金櫻姬柔聲安慰著。
那當然,徐辛夷挺起胸膛,她對秦林有著絕對的信心。
不過案發時除了當事雙方,只有黃三蛋一個目擊證人,就算明知他公然撒謊,又有什麼辦法能戳穿他呢?! 秦林鋒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地盯在黃三蛋臉上:“黃三蛋,本官再問最後一次,你確定沒有記錯?” 被秦林逼視,黃三蛋只覺對方的目光好像鋼釘一樣,狠狠釘在自己心臟上,他怯怯地看了看黃台吉和拔合赤,終於把牙關一咬,硬著頭皮道:“回長官的話,草民真真看見的,一分不差,如果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好、好!”秦林突然哈哈大笑,接著掄起大巴掌,啪的一下扇在黃三蛋臉上,抽得他暈頭轉向。
“秦將軍,你?”申時行驚得目瞪口呆。
拔合赤、古爾革台吉更是立刻鼓噪起來,說秦林徇私枉法,公然毆打證人。
徇私枉法?秦林一聲冷笑:“好,本官這就讓你們看看證據,媽的,當著本官說謊,黃三蛋你不想活了?” 秦林心頭火起,揪住黃三蛋脖領子就往地上摁:“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地上這一道道白印子是什麼?勒馬時踩出來的,豬!” 眾人定睛細看,確實有四道深淺不一的白色印痕,不過馬蹄在地面上摩擦,弄出這個來也沒什麼稀奇呀。
別人不曉得,秦林卻是了如指掌,就像急剎車會讓輪胎與地面摩擦留下剎車印,高速奔跑的馬兒突然被勒住、轉向,蹄鐵同樣會在地面留下特殊的印痕。
秦林一把將黃三蛋摔在地上,指著印痕解釋:“諸位文武同僚請看,的確青石板路上有不少馬蹄敲出來的印子,有新有舊、有深有淺,但這四道則是新印子,並且可以肯定就是徐氏所騎馬匹留下來的……胖子、大力,你們倆把照夜玉獅子的蹄鐵卸一隻下來,對比一下。
” 兩人在府上也照料過馬兒,三下五除二卸了塊左前腿的蹄鐵,按照秦林的指示,牛大力拿著蹄鐵用勁兒往地上擦划,叮的一聲,就是尺多長的白印。
明明白白真真切切,這白印與原本留在地面的四道印痕之一,是完全相同的。
看著眾位官員齊齊點頭,秦林笑了:“咱們再來看看,本來這串蹄印是正常的、較淺的,一個個不連續,從南往北一路過來,是正常的奔跑;但到了這衚衕口前面,突然變深變長並且在地面上拖划,這就是勒馬急停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