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萬曆只在最開始來過一次,天子日理萬機嘛!潞王朱翊鏐還是入宮朝覲母后時順便看了看妹妹,然後又順便對母后提了衛輝王府開支浩大、撥款不足使用的問題,惹得李太后好一陣氣悶,但最後還是沒有責備這個兒子。
以前和永寧關係還頗過得去的王皇后,只露了一面就再不出現,王恭妃帶著皇長子朱常洛也來了一次,這個善良的女人倒是灑落好些眼淚,可惜她在宮裡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也幫不了什麼忙。
唯獨過去嬌縱跋扈的貴妃鄭娘娘,居然一反常態地到永寧這裡來了三次,每次都抓著永寧的小手說長道短,話里話外還有意無意地提到秦林,叫惜畫這些個宮女們背地裡納罕,不知道鄭娘娘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這天晌午,天空中陰雲密布,進進出出永寧公主所居小院的太監宮女們,神情比天空還要陰沉,臉上全都罩著一層悲色。
這花骨朵似的公主,又溫柔又善良,待下人好得沒話說,說話細聲細氣再和善不過,從來不作興甩臉色,誰家裡有個三災兩難的,她鐵定從那份不多的梳妝錢裡面勻出一份送去…… 就這麼個不招誰不惹誰、惹人憐惹人愛的公主,怎麼就恁地紅顏薄命?先是尋了個壞心眼的癆病死鬼駙馬,活脫脫守瞭望門寡,太後娘娘可憐她,跟著徐大小姐出去走走散散心,這兩年好不容易笑臉多了些,氣色好了些,本以為就這麼過下去了,沒成想突然就病成這個樣子! “唉,紫禁城裡頭主子多了,像這位的,少!”外牆根兒,一名藍袍小太監雙手籠在棉袍的袖子里,搖著腦袋嘆口氣。
旁邊同是藍袍的小太監鼻子凍得通紅,吱溜吱溜的吸著鼻涕:“上次、上次俺爹跌斷了腿,公主知道了就發下三兩銀子,那時候俺不過是外間掃地的,連公主金面都沒福氣見過呢!哪裡再找這樣的主子?要是替得,叫俺替她這場病,也心甘情願。
” 同伴撇撇嘴:“得嘞,你不怕死?” 紅鼻子小太監訕笑:“公主多金貴呀?俺這身子骨糟踐,替了這病也不見得就死。
” 同伴笑著拍了他一下,忽然臉色微變,原本自然放鬆的表情變得有些僵化。
一名身穿青袍、冬瓜臉的太監踱著方步從甬道走來,小太監們認得他,是張鯨張司禮身邊頗得力的小福子。
“給福公公請安!”兩名小太監趕緊行禮。
小福子招招手,等兩名小太監把腦袋湊過來,籠在袖子里的手順勢伸出,兩小錠馬蹄金就渡了過去。
“福公公這是?”兩個小太監驚多於喜。
小福子附耳低語,兩個小太監神情變了又變,猶豫再三,終於點點頭,轉身離開。
片刻之後,他們再次回到外牆根兒,左右看了看,將一隻小紙包遞到小福子手裡。
掂量掂量紙包,小福子笑著點點頭,揚長而去。
不多時,這隻小紙包已送進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內廷總管張鯨的密室,除了張鯨之外,還有個戴瓦楞帽子、誠惶誠恐彎腰站著的人,乃是從民間請來的一位胡神醫。
最開始,張鯨並沒有懷疑什麼,永寧嬌滴滴的小姑娘,在雪地里待了那麼久,生病不奇怪,不生病才奇怪。
可張司禮到底不是尋常人物,慢慢地又疑神疑鬼,秦林號稱國朝第一勇士,有格象救駕的英勇事迹,既然是他和永寧在地洞里待了整晚,焉知不會使出什麼鬼花招? 越想越生疑,可派人打探又進不去永寧的內院——太醫說了嚴防風邪,非至親不能入內,連張司禮也被攔在外邊,於是才有了今天這一出。
張鯨陰笑著將小紙包交給胡神醫:“胡先生仔細了,這裡頭有什麼葯,藥性如何,但凡有半分錯漏,咱家也不必說了吧。
” “小人省得,小人省得。
”胡神醫戰戰兢兢的接過紙包,揭開來對著窗口天光細看。
原來是煎熬過的藥渣子,胡神醫用手指頭撥弄著,喃喃道:“紫蘇,桔梗,防風,荊芥,性能辛涼宣洩、清肺平喘,用於風寒郁而化熱,正是對症之葯,藥性甘溫平和無甚出奇……” 張鯨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忽然胡神醫奇道:“咦,還有人蔘、鹿茸、天麻、雪蛤這等大補之葯,公主虛不受補,似乎不應如此用藥,勉強苟延殘喘又有何益?哎呀,多嘴,多嘴,失敬,失敬!” 胡神醫把自己臉打了兩下,剛才想起來病的不是別人,是當朝天子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就算拿千年老參煎湯吊命,那也理所應當。
張鯨陰惻惻的臉色,卻好看了許多。
胡神醫繼續看下去,突然就急得直跳腳:“還有麻黃、枳實!這等虎狼之葯,也是公主陽衰陰虛、虛寒之體用得的么?是哪位庸醫……哦不,哪位高明如此行險用藥?公主病入膏肓,冒險一試卻也無可厚非。
” 胡神醫本來想罵庸醫,話到嘴邊又想起替公主開方子的必定是太醫院的前輩高手,如此用藥肯定有其道理,自己不可妄加指責,便又兜轉回來,意思是反正救不活,用虎狼之葯試試也罷。
張鯨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加掩飾了,他笑著吩咐小福子:“來呀,送胡先生出宮,賞他五十兩銀子。
” “謝公公的賞!”胡神醫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剛才後背冷汗都浸出來了,賞五十兩銀子倒不值什麼。
他並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也沒注意,張鯨說話的時候轉動著右手大拇指上的一隻漢玉扳指,小福子頓時心領神會,笑嘻嘻地瞧著胡神醫,眼底閃過一絲凶光。
胡神醫的家人從此之後再沒有看到過他…… 張鯨看著那包藥渣子陰惻惻地笑,一邊轉大拇指上的漢玉扳指,一邊長長的吁了口氣:“死了好,死了乾淨,一了百了。
” 張鯨萬萬想不到,現在只剩下永寧、青黛和惜畫的房間里,並不是愁雲慘霧,而是嘻嘻哈哈地打鬧。
門窗關著,為了防風增加的窗帘門帘又厚又重,把內外聲音全都隔絕,所以永寧就不必再裝病了,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惜畫把她死死摁住,青黛捉住永寧的皓腕,老神在在地道:“唔,脈象浮懸而緊,面色焦黃嘴唇焦干,此風寒內郁轉為肺熱之象,病不在腠理,不在肌膚,不在腸胃,而在膏肓之間也。
惜畫,快拿葯來灌,能拖一時是一時,有什麼後事都交代了吧。
” 惜畫作勢去拿葯。
永寧笑個不休,被青黛摁住爬不起來,急得嘟起小嘴耍賴:“不幹不幹,原來青黛姐姐最壞,怕堯媖搶走姐夫,要用藥苦死了我!” 青黛進宮為永寧“診療”,相見時永寧羞得面紅過耳,和秦林有了那回事,真是不好見人哪! 偏偏看起來嬌憨可愛的女醫仙,背地裡其實半點也不老實,一會兒要檢查永寧是否完璧之身,一會兒又要教她洞玄子三十六式。
天哪,繼秦林賴驢打滾抱大腿,導致形象全面崩塌之後,青黛天真無邪女醫仙的可愛形象也節操全毀,永寧只能哀嘆自己有眼無珠,將要嫁去的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