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11(2.7K,還沒寫到甜餅,過渡

趙元韞這一頓吃得饜足,沒有再多折騰她,獨自整理好衣冠就出了門。
成璧呆坐在書案上,但聽那人在門口沖暗衛吩咐了兩句,聲音不甚清晰,想想也知大約是“不許叫她出來,也不許放人進去”一類的話。
她垂下臉,雙手抱膝,將腦袋埋進兩腿的夾縫之間,吸著鼻涕憋悶了一陣子,終於將將緩過神來。
屋裡只剩她一個。初夏蟲鳴尚不成腔,偶爾一陣颯颯的短啾,便如高檐瀉水,銅盥滴雨,音調一忽溜飛掣下來,此起彼伏,又像是遠隔山海的感喟。
暮色漸落於檐角林梢,一種極闊大的冥靜順著窗口的風滲進來,攏住她。向晚的風有一些涼了,成璧打了個寒噤,腳腕上的珊瑚釧兒墜著鈴鐺,被風一撥弄就叮叮作響。
成璧翹腳瞅了瞅。那趙元韞給的玩意兒做的倒很精巧,珊瑚質地盈潤如鴿子血玉,最難得是顏色又正又鮮,真似一顆顆珠圓玉潤的血。瞧著怪滲人的。
那些鬧人的小鈴鐺原不是鈴鐺,而是一連串和田玉雕的鈴蘭,這是不會萎謝的永生之花,花的瓣子蒼白又冰冷,時不時輕撞在她腳踝上。
是得多刁鑽的人,才能想出這麼個治害的法子?這往後她走到哪兒就響到哪兒,豈不是什麼偷雞摸狗的事都做不得了?
成璧伸手拽了兩下,沒拽下來,反倒叫那鏈子的絲繩又箍緊了些。她也明白依趙元韞的性子,必不會叫她好過,只得嘆了口氣,雙手撐桌,兩腳趿上地面,不知跟誰置氣似的,把散落的書卷,以及蟹爪筆、玉蘭蕊一類害人物件都踢遠了。
她光著腳在書房裡一通亂翻,終於尋到些從前胡鬧留下的衣衫,挨著個地揪到鼻尖前嗅了嗅,大約都已洗過,這才放心撿了一件穿上身。
箱篋底下還壓了幾件素麻的舊衫子,單看成色很有些年頭了。成璧以為是趙元韞從前哪個情娘遺下的,可仔細想想,又覺不大像。
那狗東西就算早有情娘,論年紀也搭不上邊,興許是他老爹趙誕年輕時尋的人也未可知。
心念及此,成璧不由嫌棄得一撇嘴:好好的一間書房,便叫這伙胡蠻野人帶累得烏煙瘴氣。
就算……就算憋不住火要做那事,難道不能選些正經地方么!那書房內里的小隔間,明明就有歇腳的拔步床,且還是張能並排睡下三個大漢的大床呢。
果然是不開化的夷狄之族,半點不通書禮,叫她沾一沾身都覺得晦氣!
不過話說回來,這間書房她也來過多次了。趙元韞從前就不曾避諱她什麼,來往書信、兵法厚黑都是任她看的。可在這兒關她禁閉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成璧抱臂靜立當地,兩個眼珠兒左滾右滾,在書房裡四處望看。
王府的書房裡確然是藏了些隱秘。對這一點,成璧十分篤定,只因此事乃是前任臨樓王趙誕所授,個中機要,不足為外人道也。可對她這麼個蠢鈍的棋子來說,那就是捨出了肥兔子也撈不著鷹,趙誕沒有誆騙於她的道理。
再者說了,趙誕和她沒仇沒怨,卻和他自己那好孝子勢同水火,端看老傢伙那三天兩宿罵架的勁頭兒,直恨不得剝其皮寢其骨了,這會子人癱在床上,肯定心覺能拉攏一個是一個,絕不會有意偏幫趙元韞來害她的。
這隱秘究竟藏在哪,趙誕沒有明說,只道是“書中自有黃金屋”。可見約莫是藏在某卷書頁里。至於究竟是藏了些什麼,成璧心中已有了個猜測。
那猜測,只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子。濃霧之中影影幢幢,她不大敢去貿貿然看清那個人,也不大敢意識到自己分明早就可以去看清。
成璧的視線在書架與牆壁之間來回逡巡。忽地,一樣稀奇物什映入她眼帘。
那是一面曲頸的琵琶。
成璧明眸微凝,走上前去,伸指在那琵琶面上撫了撫。五根絲弦,大肚如梨,琴面寡素不見雕花,倒是有些不知什麼利器剮蹭的印子。而那些痕迹的邊緣也已被磨得很圓滑,想來其主人曾時時攬於懷中撫弦奏曲。
這琵琶的用料么,算是塊中不溜秋的木頭。成璧身為公主,從前向來腳不沾地,其實分辯不出什麼好木頭、爛木頭。只她太熟悉紫檀,眼前這面琵琶——她又湊近了去嗅,確認並無那股透著貴氣的木香味,於是便可以篤定不是紫檀,端看心材色相,應是塊上了年頭的老紅木。
在她的認知里,但凡不屬於那幾樣皇家木料的,都不過是中不溜秋的破木頭而已。臨樓王能把這破玩意兒擺在牆上,可見是沒見識也沒品味,只能裝出個樣子附庸風雅罷了。
然依他趙元韞的性情,倒是不大可能在這做無用功。王爺凶名在外,縱使書房牆上掛的也該是斧鉞鉤叉,要麼就是專摘人腦袋的血滴子。故而此物更有可能是旁人所留。
成璧搓搓下巴琢磨一陣,頭一個想到王府兩任前主,阿史那豣和趙誕,隨即又搖搖頭否決了自己的猜想。
相信他兩個蠻子好弄雅樂,還不如相信他兩個好砍大樹呢。把那樹樁子劈了柴火,恐怕都比強求人彈琵琶來得爽利些!
再則,可會是她那位皇太姑奶奶,敬武公主趙菁的愛物?
這又不對了。彈什麼琵琶,還不如說她老人家會彈棉花呢。
敬武公主不但領兵打仗是一把好手,紡紗織布更是女中英傑,一把鐵梭在手裡運用如飛,既能扎穿地主老爺肥油一尺的大粗脖子,也能在打進京城之前給侄兒昭明帝美美地裁一身體面新裝。可見這位公主藝業非凡,沒準還真就會彈棉花。
話說趙家還沒當上皇帝那陣兒,祖上家境尚可,也有個三瓜兩棗的小生意攥在手裡,鄉里鄉親愛互捧臭腳,且他一門老小也不煩人,便都稱趙家一聲“郡望”。可安平那鬼地方,窮鄉僻壤犄角旮旯的,郡守家的女兒也得做工紡線。趙家爹娘就張羅著,給小女兒尋了戶不錯的小宦人家,田產頗豐又能免些苛捐,還是個讀書人,一開口就帶些墨香味兒。
可那酸書生四體不勤,成天佛爺似的在家裡作鍾,害得敬武公主還得侍弄田地。他自己呢也沒享著福——投胎在北境的人,比起京城人天生就折了道福分,沒有三五年就害上癆病死了,留下個淌鼻涕的小孩兒被趙菁拉扯著長大。
梁末舉國飢荒,北地也不能倖免。小孩兒長身體的時候總餓得發慌,有日一沒看住,便直往肚子里一通亂塞,也不知吃了些什麼,端看後來嘔出的污物就知有不少觀音土和毒草,總之當天夜裡就斷了氣。
自此以後,敬武公主想是絕了人情親愛,一路直往那羅剎道上狂奔而去。成璧從前偷翻皇爺爺手記時就知了,那太姑奶奶夥同手下七山十二寨賊匪家眷,攏共五百餘人湊了個娘子軍,儘是些腰纏頭顱眼珠下酒的狠辣婦人,在月犀山中連環設伏,滾石檑木輪番上陣,全殲梁軍近萬,直駭得梁朝將軍兩股慄栗,大呼其為“夜叉婆”轉世。
大胤定都后,敬武公主下嫁阿史那豣,祖皇帝英明決斷,倆夜叉猛鬼被湊到了一窩去,在當朝也鑄就了一段佳話。興許是削胳膊斷腿之間的眉來眼去,叫他兩個早就暗生默契。人過三十,情仇愛怨已如過眼雲煙。有情其實未必,義氣卻是真真的。敬武公主頗受並肩王敬重,養子趙誕也是謙恭孝悌,下半生總算賺得安穩度日。
成璧將那琵琶從牆上取下來,抱在懷裡隨意一撥一捻,其聲如脆月,碎時飽蘸稠血,金石爆鳴,震響寬洪如泄,忙駭得一抖手,把那琵琶摔在地上磕了個角。
她重又掛好琵琶,一番暢想,總算得出結論:既不是前人,那就是今人。今人也不大配得上,那麼就說明這琴大約是趙元韞哪位可憐前妻的遺物。要麼,就是館閣里情娘的贈禮。
盈盈素手嬌贈琴,不言回首倚門停。趙成璧幽幽地嘆出口氣:可憐,可嘆,一番心意都作了古。這狗男人,當真是配不上的!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