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番外:王府篇11(2K,可攢攢,剩下的情節明

她又瞧了一陣,著實看不出什麼。書屋日暮漸昏黑,有個臊眉耷眼的婆子拎了象牙鏤雕的大食盒進來,又將壁燈點上,這才開始布菜。
那食盒子一眼就知是正經內造手筆,一整副象牙外面上雕鏤著天河遊仙、蕊宮樓船並玄龜白鹿一類祥瑞圖案,燭火一映,仙使紛紛裙袂煥然,如御浩蕩天風而疾走。最難得的是把個象牙琢得薄如細絹,薄得透亮,真似疏羅的帛扇上頭細細織出的立絨刺繡。
食盒六角雙層十二道旋門,盤碟擺出來都不過一掌大,這排場看著奢遮,實則能吃到嘴裡的不過一掐掐,一尖尖,還不夠她塞牙縫的。
成璧伸箸夾了一筷子櫻桃肉,肉皮上掛糊的甜汁兒齁得叫人作嘔,害得她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連忙假作嗆咳,用帕子掩了嘴,把個肉塊都吐了出去。
想去舀一勺黃辣丁筍片湯沖服那股甜膩,只見小盅里湯頭熬得雪白,香氣也極鮮濃,原也算是道時令好湯,又不由得可惜它燉煮時偏加了幾片火腿,油膩膩的,連湯底本身清亮的酸引子都被蓋了過去,滋味太厚重,想撇都撇不幹凈。
成璧舉著筷子左瞅右瞅,實難下嘴,空耗了一陣,心裡直發倦。
趙元韞這人實在討嫌,平日里嘴上親甜蜜愛一刻不歇,辦起事來就跟真有意氣她似的,送的幾道菜只顧頭臉花哨,沒一樣她愛吃的。
雖說這事裡頭,實也有她從前刻意裝樣的緣故,可這狗東西倒是把她瞎哄人的喜好記得那麼牢靠作甚!
旁邊婆子抬起眼皮略撣一眼,見成璧正捏緊筷子往碟沿上戳,小嘴癟著,一臉置氣的模樣,便小心勸:“小姐多少吃些,這些都是王爺特意吩咐廚下做的,王爺心裡總惦著您……”
因怕成璧吃心,那婆子一向是管她叫小姐、姑娘的。叫夫人呢,沒過明路,終究不像個樣子,叫姨奶奶更不對,真箇相當於是在刻薄人了。
縱然都是往底下讓的好話,可經她這麼一說,成璧的脾氣立馬忿湧上來,把個玉箸扔甩到地上,惱得直嚷:“我不吃!不要他惦記,你都拿走!”
婆子愈發埋了頭。
爾玉公主金枝玉葉,老嬤嬤一雙三角眼又刁又亮,柴灰里來灶火里去熬練數十年,雖沒聽人明說,可心中早就對其真實身份有了數。
那原是個龍宮裡慣著、雲彩上飄著的仙女兒,模樣又嬌滴滴的好看。如今從雲頭上墜下來了,想必心裡正委屈憋悶得緊。可王爺偏偏總那麼惡霸似的欺負人家,無怪乎小公主三天兩頭鬧起彆扭,怎麼都沒法同王爺交心。
要說王爺不上心、不愛寵罷,府里但凡長了眼睛的,誰也說不出這個話,可寵媳婦哪有這麼寵的?要王爺是自家小子,敢這麼磋磨姑娘家,可是得被她鞋拔子炒肉狠狠收拾一頓呢。
主子畢竟是主子,做奴才的沒法置喙,偶爾嘆一兩聲氣,被上頭聽見了還得落下埋怨。在王府里辦差事,難!
婆子一雙老眼鼓動,怯怯地望向成璧,存想半日,終於索性同她交了底:“小姐,這菜是老奴做的,又不是王爺做的,幹嘛不吃呀……您跟王爺置氣,也不能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再者說了,您只吃這麼點,奴才回去實在沒法交代……”
一聽這句,成璧反而略舒眉頭笑了笑,這粗使大娘說話沒那麼多規矩講究,想什麼就說什麼,聽著倒爽利。
“難不成趙元韞還要一樣樣菜地查,驗看我吃了多少?”
婆子一拍手,“可不么!王爺是最仔細的人了,心眼多得賽豺精……”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江淮的蛤蟆——難纏(南蟾)!
成璧掩著嘴吃吃偷笑,這句就說在她心坎上了。笑完又顧自翻個白眼,低嗤道:“照這麼說,他竟還真在意我呢。”
婆子頭一垂:這話又不知該怎麼接了。小小的姑娘家,說起俏皮話來,那眼神、那語調都冷颼颼的,竟比一味喊打喊殺的還要駭人。
“嬤嬤無需憂心。”
成璧胸脯起伏,一口氣順下去,將一溜小盞小盤都往婆子近前推了推,只留下碗冰鎮的羊乳胡柚酸酪,“既是你做的,那這些都予你吃罷。我吃不下。”
“這……”
婆子猶疑一陣,終是將小碟子又挪了回去,臉上賠笑躬身敬道:“原來小姐是喜歡酸的,那倒是王爺從前不夠上心了。奴婢往後多做些酸漿酪子就是。”
成璧心裡一咯噔,忙道:“其實……我還是更愛甜口些。最近天熱了,實在沒有胃口,就想用些冰飲清涼解膩。勞煩嬤嬤了。”
她一股腦說完,因怕對方上趕著告密,就急火火地叨了一筷子櫻桃肉,也不品嚼,三口兩口囫圇吞了進去,手腳極細微地發著抖,眸中寒意無人察覺。
是她太大意了,竟連燒火的老婆子都能一眼看穿她的喜好。
果然口腹貪慾最需克制,今日一遭放縱,貪了碗不值錢的酪,竟險些連自己的心魂都先賠出去了。虧本買賣,頗不值當!趙元韞日日與她同處,說不定正是潛移默化地叫她放鬆警惕,擎等看她一點點露出馬腳呢。
老嬤嬤干站在一旁沒說話,望望她,又望望酪。
不知怎麼的,她覺得眼前天真嬌貴的小公主,其實分外可憐。
一國之公主,本應時時刻刻都自然而舒展。她生來高貴,享有普天之下最穩固的帝王恩眷,不必畏怯若有一日行差踏錯。
她該馳馬輕裘,蘭台賦詩,飛觴舉白,縱意笙歌。該有那樣的底氣和自信去恣意妄為,想了就用手去勾去纏她心上的俊俏郎君,不想就甩個臉子揚長而去,反正天家威嚴凌駕於萬事萬物,總有人會為高傲的公主殿下托底。
她本可以活得百面千相,面面鮮活隨性,卻獨不該像現在這樣,一兩句話就開始鵪鶉似的往裡縮頭。
這一刻的成璧,其實並沒有顯露出一點倉惶,就連吃忙了燒心作嘔都儀態大方。可那大方里,偏又透著些緊繃的刻意,這種刻意不是戰戰兢兢的小家子氣,而是一種內源自生的刻薄。
她自己都在刻薄、逼迫著她自己,一刻不能停,一刻不能歇。更何況,後頭確然正有一頭大蛤蟆精在寸步不離地逼迫著她呢。
見成璧實在吃不下,婆子也沒強塞,只說將碗碟都留下明兒再拾,免得小姐入夜餓了找不著吃食。待人一走遠,成璧便立刻啟開窗扉,將幾碟子甜膩肉菜全甩到牆根枯草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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