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四一、彈劾 (1/2)

翌日早朝,八百里燕蹄傳音,西洲戰事不利,明威將軍雲泰與其麾下二萬神策軍兵敗鹿斗峽谷,十萬驍武軍眾無人接應,鎩羽而歸。軍情一經曝白,立時朝野震動。
眾臣嘩然之際,兵部侍郎左岑又出列上奏,言鎮軍大將軍雲忠戰中徇私,不尊號令,只因聽聞長子云泰戰敗失蹤便領兵擅離職守,致使邊關重鎮北廬城被蠻人喬裝攻破,數十萬民眾皆陷於水火。
接連兩道噩耗傳來,朝堂之上群情震慄。
前些日子大胤軍在西洲戰場高歌猛進,一路將將打到蠻人王庭,眾人酣卧帝鄉,皆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且女帝趁著親蠶兵變一掃禁軍亂象,手段果決,為政半年以來幾次伐謀也算可圈可點。既然帝位穩固,便不必抱著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念想,能進取總是好事。不少新舊權貴不由意動,暗地打起了皇帝枕榻上的主意。
門閥之中,李氏一向枝繁葉茂,四面開花,在哪兒都要橫插一腳,故前次小選上趕著吃了頭一杯羹。太常寺卿魚雍因自家四郎一心痴戀,故也選擇順勢放手一搏。這李家和魚家的兩個金餑餑便是門閥與新貴投來的問路石,前頭車輪若磕磕絆絆的不合轍,日後那龍床枕側自然乏人問津。
可若是這兩人能為家族謀取利益,甚至哪怕是爭取到女帝下手時略抬高那麼一寸,日後大胤帝宮必將百家爭鳴,萬葉千芳,管叫那女帝受用不歇。畢竟撐家的頂樑柱難尋,漂亮的棒槌還不好找?多少紈絝小少爺正愁沒處打發呢!
然而如今北廬慘劇傳來,景況便大不相同。大興殿上,不少臣子仗著有笏板遮住龍目,彼此對視一眼,皆在同僚面上尋著了某種相似的默契:女帝的銀子騙不著,態度也不必瞧了,誰知道哪一日頭上就換了青天?觀此時勢,明哲保身才是正經!
也有人政治嗅覺敏銳非常,已察覺出不論西洲、北廬兩處兵敗幕後原因為何,雲家倒台已成定局。一旦雲氏雙將下獄,八萬神策軍群龍無首,屆時軍中勢力陡然真空,總不能還叫那窮丘八周雲柬納入囊中吧?
原本大胤府兵中軍五十萬,驍武、神策、天奉、龍驤四家有兩家都是堅定不移的保皇班子。這其中,驍武軍是前梁王師左右驍衛、左右武衛整合而成,獨擁二十萬眾,一力蓋過其餘三雄,先帝臨終前力排眾議,扶持白丁出身的周雲柬上位成為驍武軍主。神策軍以雲家父子為首;天奉軍不偏不倚,常駐劍南屯田;龍驤軍則全由阿史那一家老小深耕多年,明面上已編入地方折衝將軍府轄,實際上還是臨樓王埋伏在外的一把狗頭鍘,女帝忌憚極深,故頒旨令其大小都尉無召一概不得入京。
今北廬事變,神策上層首領動蕩,大胤中軍皇帝一家獨大的格局可能被打破,有那好事者立刻心思活絡起來。
軍權可是個好東西,不論投名狀還是護身符,能順勢搶些過來捏在自家手裡的才算穩當。
那女帝雖是正統龍裔,可心胸狹窄,再者說了,一頭母畜總下不了幾個崽,送進宮的棒槌多擂幾下,那鼓皮就撐破了;萬一孕中進補太過,娃兒養得太壯實,又少不得一屍二命,舉國動蕩,誰敢放心和她做一輩子君臣?
文臣上首,吏部尚書李彥之眸光閃動,向身後使了個眼色,隨即便有侍御史鄒亮上前一步躬身施禮,“陛下,微臣以為塘報有異。”
女帝微微頷首示意他往下續說,天子大裘冕上十二旒輕輕晃動,遮住一泓漠漠目光。
“啟稟陛下,塘報之中諸多細節不合常理。北廬雖是邊地重城,在外仍有懷朔縣、屏戎關和禹王關拱衛,即便西洲蠻人能喬裝騙過北廬守城兵衛,可這大筆人馬又是如何暗度陳倉踏入關內的?此為其一。”
鄒亮以笏板掩面,目光悄然上覷,恰見得女帝面無表情,枯乾的指節微微一緊,旋即端肅神色正聲道:“其二,鎮軍大將軍與明威將軍二人瀆職固然罪無可赦,可此戰兵敗,首罪之徒另有其人!我朝二十萬兵馬遠征西洲,驃騎大將軍周雲柬身為行軍總帥兼大都督,總管軍中一切大小事務,取道峽谷合圍之計便是出自他手。明威將軍敗後周雲柬竟無一毫反制之策,此為失職!燕蹄傳音只言云氏父子之過,卻對周雲柬用兵不當隻字不提,此為失實!我大胤此前一路挺進全無敗績,而此戰經過疑團蹊蹺甚多,顯然軍中統帥有與西洲暗通款曲之嫌,周雲柬幾露馬腳,其心可誅!”
這便是大喇喇地將戰火旁引,非得將周將軍一道拉下水才罷休了。
侍御史隸屬御史台,雖其位不高,卻有監察百官、彈劾非法之權,號為“繡衣直指”,故而由他請奏也算冠冕堂皇。
此言一出,眾臣立時議論紛紛,不少文官皆捋髯點頭暗自認同,也有些皺皺眉頭,不置可否的模樣。畢竟通敵賣國罪名太大,干係身家性命,再是寬厚之人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蹚西洲的渾水。
武將一列卻俱是義憤填膺,兵部侍郎左岑滿臉脹紅,咬緊牙關上前一步道:“無憑無據,鄒大人怎可隨意攀誣我大胤將臣!”
那左岑也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精兵幹將,從身形上便與文弱書生截然不同,此刻一雙大手攥得死死,兩隻牛眼瞪得圓比銅鈴,彷彿一個不順,缽大的拳頭就要捶將過來。
鄒亮毫不畏懼,仍是垂首恭立在當地,似要用文臣死諫的招數讓女帝為此事定調。
左岑氣得大叫:“鄒亮,你這匹夫!我大胤同袍在前線流血送命已數月有餘,你充耳不聞,只知道躲在安樂窩裡歌功頌德,如今戰事不順,你便枉顧事實,急火火的往人頭上倒屎倒尿!勾心鬥角,拉幫結派,結黨營私自你輩始!周將軍是有錯,他已在陣前縛手自罰五十軍棍,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攀咬我驍武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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