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四十、此夜 (1/2)

寂月滿中宵,天河此夜新。
玉棠宮外,女帝的轎攆已停了足近一炷香,可卻久久不見那轎中人落足踏地。
趙成璧迴轉宮中,先將手頭事務理了七八成,而後便擺下陣勢來了沉貴卿這面。
來前她已暗自盤算好了話術:倒不是要興師問罪,可這小子最近恃寵生嬌得厲害,眼看著明日寅時就將離宮遠行,若不敲打敲打她也不能放心。
可當御輦在玉棠宮門口停下,她心裡又犯起了嘀咕。
今日前往警世書院本是好聆聽訓導,結果竟遇著個怪人。女帝在呂雩那頭聽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旁的還倒不要緊,只是那想為沉宴求旨出宮的幾句著實讓她著惱。依她說的,故人之子,照拂一二也屬尋常,可這人能把君侍的品性、喜好說得頭頭是道又是怎麼回事?
成璧搓捻著龍袍的朱穗兒,頗遲疑了一陣,才用玉足點上御前太監的脊背。
王福德規規矩矩地埋著頭,恭聲道:“聖上您慢著點。”
成璧心裡發悶,隨口問:“沉貴卿怎麼不來見駕,好大的架子。”
王福德只以為沉宴隆寵正盛,皇帝罵也似嗔,忙介面道:“後宮君侍向來為悅己者容,貴卿殿下不出來,想是正悉心打扮著呢。聖上前日寵幸愉卿,後宮里又多了批新鮮顏色,沉貴卿也得卯著勁兒力爭上遊不是?”
本以為女帝會被這話哄得開懷,豈料趙成璧眉頭一皺,冷哼道:“他倒會跟朕較勁兒了。真真是朕把他給慣壞了!”
王福德唬得忙噤了聲,悄然落後半步往下手小太監那使了個眼色,而後才快步跟上。
成璧背著手一路大步疾走,行至正殿門前仍不見人,面色又陰沉了幾分。
王福德心裡直敲鼓:沉貴卿一向是最乖順的一個,人又本分,即便對著宮人也從沒有以勢壓人的時候,故此他才願偏幫些個。今兒聖上龍顏不悅,他已先令手下太監傳話過去,尋思叫他迎出來好言哄慰一番,結果這人竟納在屋裡一味拿喬!
糊塗種子,較勁也不看看時候,這不是拿他王福德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嘛!
老太監一陣埋怨,面上愈發苦大仇深起來。
成璧令眾宮侍皆候在階下,獨自一人步入殿門。殿中無火無燭,唯有窗外月華灑下一線清輝。進了次間,便見珍珠簾后一方身影怔怔伏案而坐,望見她來,也不吭聲,只是發間玉簪反射的瑩光略偏了偏。
他在抬眼看她,可是在等她先開口說話?
成璧抿抿唇,隔著珠簾輕咳了一聲,那人便立刻身形微動。明明想撲上來看她,卻不知為何偏要強自按捺住自己的心思,最終還是歸於沉寂。
好的不學,盡學容珩的彆扭做派,簡直討厭極了!成璧張了張嘴,又覺話語出口十分生硬,故先咽了回去。想起先前在丹樨宮中照顧愉卿冷落了他,便道:“愉卿同朕說你給朕做了個腰帶。”
他不答話,她深吸一口氣,續道:“愉卿給的那玩意兒,一看就是家裡小工所作,匠氣十足。你不把你那根拿出來瞧瞧,朕怎麼好比較高下?”
沉宴整個人都隱在暗中,聲音低啞:“臣侍沒有做過什麼腰帶。”
成璧聽他很有些哽咽的光景,心中竟然一松,轉過身去假作無趣道:“既沒有腰帶,那朕呆著也沒什麼意思。”
她假意舉步往殿外去,身後立時暴起一陣動靜,珠簾被人撞得叮噹脆響。
沉宴瘋了似的衝上前來,用兩隻臂膀將她困進懷裡。
“大膽賤侍,你要作甚!”成璧掙扎低叱。
身後的人緊緊環抱著她,臉埋在她的後頸,呼吸急切而紊亂。溫熱的液體濡濕了她肩頭的貢緞,他像是條被棄的狗,毫無章法地尋覓著她的肌膚,一寸寸、一分分,虔誠吮吻。
成璧心中有事,沒想過要與他歡好,便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凜聲道:“你給朕住嘴!”
沉宴的唇停在她耳畔。
他很痛苦,無法言說的痛苦,喘息也在輕顫,似乎今日的逾矩已然耗盡他一身膽氣。成璧將他推開,回身淡淡道:“跪下。”
沉宴閉了閉眼,雙膝一彎匍匐在地。
“朕今日來,是想告訴你,別總以為只有你自己在宮裡受盡委屈。好人歹人朕心裡都有數,有時候虛與委蛇,不過是為了謀求後續的利益。畢竟人家有的是價值,而你,什麼都沒有。”
沉宴胸腔起伏,深深喘息兩下,終於顫聲道:“是……臣侍明白。”
“第二,永遠不要跟朕耍弄心思。前月沉家犯事那陣你手上就已經全是針眼,以為朕沒心沒眼看不穿?”
他始終垂著眼,成璧便俯身鉗起他的下頜,強逼著他映上她霜雪般的眸,“矯情東西,裝什麼委屈。朕再給你一次機會,拿出來,給朕看。”
沉宴死死咬唇,清淚自眼角流溢而出,一滴滴落在她的虎口。
殿中珠簾隨風輕盪,鮫珠亦不及他淚芒清魅,她像是鉗住了一個月光澆注的妖靈,連心神都險些被這淚吸撤進去,急忙揮手撇開他的臉,偏過頭道:“朕的耐心有限。”
沉宴伏在地上,好半晌,唇瓣輕蠕,眼神怔怔落在她腳下。
成璧順著他的視線低頭,才見自己正踩著一條腰帶。
原來他撲上來時袖中正藏著這物,二人一番糾纏動作甚大,誰也沒注意這東西掉到了地上。
這回是沉宴先動了身。
他拾起腰帶,小心翼翼地雙手上舉,將它奉送至成璧眼前。
“這又是什麼招數,舉案齊眉?”成璧扯了扯唇角,一把奪過腰帶凝神看去,只見錦緞之上繁花初綻,主圖繡的是扶桑神樹,有重明靈鳥棲居於上,華彩非常。
趙成璧看罷多時,隱隱有三分氣短。
這小子一向心思淺薄,除卻她,再沒有什麼值得念想。為她費的這份心也算貴重,總不好再刻意貶損,故而開口稱讚道:“‘天下之高者,扶桑無枝木焉,上至於天,盤蜿而下屈,通三泉。’你這圖樣的確比愉卿的雀踏金枝高明不少。同樣是鳥兒,可籠子里的玩物豈能與世外仙君相提並論?”
這仙君一詞原說的是重明鳥,古籍中便有其聖賢托生的記載。可女帝卻沒料想到自家貴卿學識粗陋,聽了這話也不知想到什麼歪處,竟登時面色煞白。
趙成璧看他實在可憐,也知道自己今日在這事上犯了小性兒。如她不是帝王,這等詰問實在稱得上無理取鬧。哪有正經人家的夫郎願這樣包容於她?
若母妃見了如今的她,約莫也會失望吧。
成璧頗有些心灰意懶,也不想再提呂雩那茬,只將腰帶往沉宴懷裡一揣,“朕看你還沒完工,接著做吧。”
“是。”
兩個人都沉默了。
“還有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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