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三九、修魔 (1/2)

趙元韞走近月門,呂雩沒躲,也沒刻意迎上去,只是負手而立,靜靜垂眸看他。
這少年才不過十歲出頭,就算是胡人血裔,較中原兒郎顯得高壯些,也還沒脫去一副孩兒面。
有種原生的稚嫩被他刻意隱去了,又或是因為什麼緣故早早地拋卻了。餘下的,只有令人心驚的平靜。
深海無風亦無浪,可誰人能說得准海面下潛藏著的漩渦會吞噬多少生靈?
呂雩懷著些審視的心思,有意看他應對。
趙元韞見了她,微微一訝。
他先是試圖作揖,復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似有些遲疑。
抬袖想要拭一拭面上血污,可那袖子也早浸透了,色澤已沉凝近黑。這要再糊在臉上,約莫連五官都瞧不出了。
最後他只是躬身行了一禮,極平淡,卻是挑不出錯的恭敬態度。
“呂夫子。”
呂雩點頭應了,又問:“你是並肩王的孫兒。從前倒未見過你。你如何認得我?”
趙元韞垂下眼帘。他的睫毛長而密,瞳仁是琥珀透茶的顏色,像匹還沒長成的大宛馬,神情溫和而馴良。
若那眼睫上不曾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興許還能更平易近人些呢。
“夫子大才,只要有心,就能識得。”
呂雩默了會,自胸腔中吐出一口清氣,嘆道:“慧極必傷。莫將有心作無心。”
趙元韞用坦然回應著她的注視,唇邊漪開輕輕緩緩的一抹笑。
“元韞告辭。”
他一個人慢悠悠地走遠了。待身邊沒了看戲的外人,身子才漸漸佝僂下去,顯然傷得不輕。
原來他早已是強弩之末,方才的強勢與言語博弈,都不過勉力支撐而已。可在一群最大不過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里,這一搏簡直如同天魔下凡,已可算是成功立威了。
呂雩知他謹慎,便沒跟緊,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獨自越過思賢池,一路似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路徑愈發荒僻起來,最後在上林苑深處的昆吾池畔駐足。
他解開衣襟,快手將罩衫、中衣一併脫下,前胸後背滿是淤青,脖頸、手肘處不知被什麼石塊剌出老長几道口子。
淺色肌理包裹下的筋肉勉強稱得上堅實,可那層皮實在沒得看,新傷舊傷一層復一層地壘起來,竟連一塊好地兒也尋不著了。
平章居士雖是女子,卻已過了守大防的年紀。男人的身體在她眼裡實在和一塊豬肉沒多大差別,況且這又只是個有那麼三兩分可憐的孩子。
她眼看著那少年先是跳進池裡將自己上下搓洗一通,而後又將衣裳拖進水裡漂了漂。
水同時間一樣,內蘊著世間萬物之中極致包容的稟賦。
這一刻銘記於心的,過二三十年便杳如塵煙,在時光的雲霧裡外渺渺搖搖,只可霧裡看花,再尋不著當時的心境。而水又是一位大肚的佛爺,任你多少臟污我自一併吃下。
少年洗凈了身子,水面上浮了層淡淡的腥紅,不多時便被蓮花的梗葉、貪嘴的魚兒吸去充作養分。池水悠悠凝新碧,好似從未有人驚起半點漣漪。
趙元韞從衣服夾層裡帶著的小玩意中翻找一陣,尋出個火摺子,又撿了些枯枝來湊成一堆篝火。待烤乾了衣服,便可以穿戴整齊了,可頭髮還是濡濕的。
他散著發,敞著懷,錦衫上的血跡雖洗淡了些,卻洇得更顯斑駁。一個人靜靜坐在池岸的石台上,遠望天際江川,雲捲雲舒,眸子沒有具體的落處。
頗放空了一會,終於從地上選了一截粗細得宜的松木斷枝,自懷中掏出個寸許長的小刻刀細細雕琢起來。
他的技藝不算精湛,卻也能看出是常做這活計的熟手,不緊不慢地雕了匹四蹄騰飛的黃驃馬。木料不大,故而無需精工,只不多時,他手心的馬兒便露出了昂首啼嘶的真容,神光無限,意氣飛揚。
趙元韞握住木雕小馬,左右端詳了兩下,而後徑直將它投入篝火之中。
啪地一聲輕響,火堆騰起一蓬青煙,暮色四合之中,有道明光旺旺地燃起來了。
這個孩子周身上下充滿了矛盾與謎團。
以為他嗜血如魔,他卻也愛潔愛凈;以為他狂妄乖戾,他卻偏偏很能放下身段,恭謹起來尊師重道;以為他狠辣無情,他又將那愛馬的木像攥在手裡,獨自懷著念想做了告別。
他在想什麼?她當時沒有讀透,過二十年,更是連皮毛也看不穿了。
再之後的事,呂雩未曾親見,只聽聞趙元韞最後還是被親爹臨樓王爺趙誕給拿住了。
當爹的行伍出身,兩隻大掌直與鐵鉗彷彿,虎目一瞪便是千般的威風萬種的煞氣,花朝宴還未了結就在眾臣眼皮子底下對著兒子大發雷霆,當即解了腰間精鋼馬鞭,狠狠地往小兒脊樑上抽足了一百下。
本欲將這孽子當場打死,還是皇帝好言調解才勉強勸住。
當皇帝的心腸軟,這當爹的心腸卻硬。此事還不算完,為了給那殘廢的劉鈺一個交代,趙誕親自扭著趙元韞往劉家府上磕頭謝罪,因孽子不願跪,又叫親爹使一根渾鐵棒打斷了腿,上了夾板養足三個月才能行走。
其實與王府比起來,一個劉鈺倒不作數,可他背後的劉家畢竟還算前朝舊貴,在朝中也有那麼幾班交好的筆吏文臣。若都御史劉兆興借著討要說法的由頭,幫襯皇帝奪了臨樓王府的權柄,倒也真算師出有名。故而趙誕所要抉擇的,只是能否捨出一個庶子堵上他們的嘴。
這買賣可真划算得緊,臨樓王府上下連思考都不用就做出了選擇。
老王爺的遺孀敬武大長公主有些怨懟,可終究年紀大了,懶怠管事,趙元韞又不是她血脈相親的孫兒,故此也裝作耳聾目瞎,就此遂了便宜兒子的決斷。
所幸趙元韞只是關節脫臼,不像劉鈺是整根髕骨被馬蹄踩裂,連救都沒得救,否則花朝節中一場馬球,竟給大胤造了兩個浪費米糧的殘廢。
趙元韞年紀輕,恢復得快,可也很是沉寂了一段時日,連呂雩有心打聽都未曾露頭。直到當年秋獮圍獵,世子趙元摩一箭洞穿楚國公崔躉的咽喉之時,她才在血影迷霧背後隱約尋見那個孩子的手筆。
崔家乃舊閥里不大識時務的一族,縱有國公之名在上頭撐著,終究後繼乏力,是一架鮮花著錦的空房子。崔氏算得上皇帝的政敵,崔躉這個人本身又是趙誕的政敵。
趙元韞的報復做得滴水不漏,人選也定得極妙,明明還是同樣的招數,明明是一場有眼皆能辨明的誤殺,可在他趙元韞的算計之中,臨樓王府被皇帝親手摘了個乾淨,崔家的桃兒也被君臣聯手分吃殆盡,臨樓王府的嫡長子趙元摩卻被打入塵泥,自此不得翻身。
趙誕總算見識到這個二子的厲害,明面上倒也對他器重三分,可轉手就將世子之位予了趙元協,只把趙元韞遠遠地打發出去,幾年不得歸府。真真是長歪了心眼,才能這麼有意轄制著自家老二的能耐。
王爺的做法雖令人寒心,卻也不足為奇。因那趙元韞的生身母親實在提拎不起來,在臨樓王府著實算得上一樁醜聞了。
話說這臨樓王府,在昭明帝當政時還稱作並肩王府。大胤開國首位一字並肩王,正是昭明帝趙寅誠打天下的首義弟兄阿史那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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