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龍(女帝NP) - 三六、聞道 (1/2)

這話著實刺耳了些。
成璧眉目微沉,凝視著她寒聲開口:“卻不知是哪位故人,讓呂師如此上心,以致惠及子嗣?”
呂平章仍是安安穩穩地坐著,一派悠遊閑適,彷彿並沒將帝王之怒看在眼裡,“天知、地知,陛下也知。無需草民多言了吧。”
“朕若不知呢。”
呂平章便笑了,眼角細紋一抿一舒,是出遊從容的那條鯈魚之尾,輕輕一扇便扭過身去,隱入萬頃秋水。
“那草民也不知。陛下是真龍天子,神皇後裔,豈有草民先於陛下而知的理?其實不需別的,單就沉貴卿這個人,草民早已十分看好於他。若不是他進了宮,草民還想著收他做個關門徒兒呢。”
胡說八道。
成璧面上陰雲密布,心下亦是腹誹:好個呂雩,本以為是什麼絕俗的高人,沒想到也和那國賊祿蠹之流一個模樣,一見著美色便掉進了河溝子里。
沉宴入宮前的交際她可早都派人一一查過了!從前山長討親那檔子事兒,當她不知么?哪有什麼好長輩好姨母會想著把故人之子娶來做小的?真真是大言不慚,寡廉鮮恥!
成璧心頭火起,卻還記掛著正事,想到後續還有諸多事務需其襄助,不好得罪於她。故而自退半步,面上仍舊不動聲色,只壓著火緩緩吐字,“沉貴卿是朕的內人,不勞山長費心了。”
“得閑便問兩句,沒甚費心的。不過如今陛下宮中愈發熱鬧了,日後少不得還有各色美人充盈後宮,依沉貴卿的性子,只怕受了委屈也不願說。話兒都埋在心裡,憋悶得久了,可不是傷心又傷身?”
呂雩搖了搖頭,那一臉輕憐愛惜的神色,簡直叫成璧如鯁在喉,於是冷哼一聲,開口便帶著諷,“傷心傷身又如何?朕所賜者,雷霆雨露皆為天恩,何人敢不依從。山長這樣說話,可是沉貴卿私底下遞過什麼情信抱怨了朕?讓你膽敢如此逾矩!”
話中鄙薄尚未過腦,然每每下意識的,偏就是最直接最真實的想法,較之粉飾過的委婉言辭更為尖刻。如若沉貴卿當真在一旁聽著,依他那多思敏感的性子,只怕心都扎透,當即就要紅了眼睛了。
“草民只是憐憫晚輩……”
“這是朕的家事,山長沒有置喙的餘地。”未等她說完,成璧立刻緊趕著壓上一句,“況且……再怎麼苦勞委屈,都是他自己親選的命。”
女帝已動了真怒,雖勉力抑制著面上神色,可那話聲都已逼仄得變了音,好似從牙關盡頭擠出來的一般。
她這模樣,乍一看是有些唬人,實際觀瞧著,倒覺有種極微妙的色厲內荏。再配上她那張俏麗的稚嫩面龐,著實襯得她像只虛張聲勢的小獸。
小皇帝臉頰都惱得鼓了老高,因這樣的神情極少見,故而顯得十分滑稽。單看神韻,倒像是察覺自家婆娘偷了漢子的大官人。明明心裡都浸透了酸水,可偏偏還要在姦夫眼前端著體面,擺出陣勢咬牙硬抗一番呢。
呂雩已瞧出些端倪,便先一步卸了力,獨自不咸不淡地飲了口茶水,趁著這個功夫以袖掩口微微一笑,這才道:“陛下原是在乎的。如此,草民多少能放了些心。”
這樣的淡然態度,打不得罵不動,看似沒兩句話便舉了白旗軟下來,實則卻換了種招數,綿里藏針地使計膈應,直個叫人惱怒生恨!
趙成璧氣得一拍桌子,恨不得直接同她熱火火地大吵一架。大胤天子的內眷與尊嚴都被冒犯,連自己來此的目的也渾忘了,只吊高了聲線叱道:“呂雩,你把自己當什麼!”
呂雩虛握著青瓷小盞,手裡緩緩轉了一圈,俶爾雙眸微抬,平視著女帝啟唇,“呂雩有諸多身份。平章君、山長、草民、下臣……卻不知,皇帝想要呂雩把自己當什麼?”
那一眼竟靈明透徹,洞若觀火。
趙成璧柳眉微蹙,下意識將掌收作了拳,亦迎上她的視線,“朕只望你擺正自己的位置,莫要仗著舊主的恩眷對朕指手畫腳。”
“然也。可陛下今日來此,為的也是草民身上這份‘舊主的恩眷’。不是么?”
成璧想要駁斥,又覺毫無意義。先前那些不相干的話已是浪費時間,再同她在這上頭爭個長短又有何用?倒襯得自己好似小兒鬥氣一般,扯頭拽臉的,面子裡子全丟了個乾淨。
國難當頭,邊關兵禍方起,朝中亂象頻頻,各大世家串聯勾結,寒門清流各懷鬼胎,天子腳下已多的是人在渾水摸魚,地方上又有多少暗度陳倉的蠅蟲?而她又有多少時間可以在無謂的閑話里浪擲一空?
心念及此,成璧已生出些許悔意。興許今日不該來此,也不該……只因先帝臨終前的一席話語,就對一個陌生之人寄託了不切實際的期望。
女帝沉默了片刻的功夫。呂平章見她神色鬱郁,便提起壺柄為她滿上一杯紅茶,緩緩開腔:“我知陛下心覺草民覬覦天子寵侍,乃是貪色之輩。可若真如此,草民當將心思藏得徹底,斷不該叫人察覺才是。覬覦是暗地裡的勾當,草民坦坦蕩蕩,欣賞而已,且又知陛下素性寬和,仁君面前既無需規避,何話不可說?草民知曉,陛下今日來此本有正事,糾纏無益。只剩一句,還請陛下審慎思量。”
趙成璧抿著茶水,“思量什麼?”
“沉貴卿絕非貪慕王權富貴之人。若待來日,陛下有意擇立容珩為正室君后,還望陛下顧念沉貴卿昔日替身侍奉之功,放其出宮自尋生計。”
成璧聽得愣怔,手一抖,半杯茶水險些喝進了衣襟里,連忙斂下神色將那盞兒湊近嘴邊強灌下一大口,眨著眼睛勉強笑道:“這是什麼話。呂師過慮了,朕怎會為區區一介賤奴做那遣散後宮的蠢事?”
小皇帝面紅耳赤的,想來呂雩先前那話雖未必直戳在她心坎上,卻也恰中了某處隱傷。呂平章亦不再糾纏,只將視線投往那明爐上的水盅。
成璧前幾杯喝得極快,有如牛飲,非但未品出什麼滋味來,反而越喝越心焦,燥得連解乏補氣的紅茶也咽不下去了。
茶爐已續了一次水,如今將將滾沸,耳畔水聲汩汩,窗外山雀啾啾。展眼望去,遠山橫林、歸鳥倦宿,正是疏淡暮色方起。
暉暉夕日映蘭舍,垣屋參差竹塢深。茶爐煙中一味清愁盈溢,漫上這修蘭苑簡陋木牆上的一頁字畫。
那畫乃是前朝大儒方德潛所繪的京師百景圖,名家手筆精雕細琢,落款印鑒一應俱全,好一幅珍品佳作,本應秘藏於大內玉匣,又或束之高閣,卻偏生被這呂山長大喇喇地擺在那兒任人欣賞,全無半點藏私之意。
整間屋舍無一處精心巧構,卻又無一處不美。是那種鮮見的溫平閑適之美,高蹈中自成一派,竟是好一間大雅之居。
而雅居的主人呢?
坐在她面前的那個婦人,一身葛布麻衣,樣貌尋常,含笑時細眸微眯。
神採風流,追月尋星。
“陛下可息怒了?”
“呂師說笑。朕何曾氣怒呢?”
天子終究是天子,不應自降身份與下臣置氣。
想明白這點,那氣自然也就順遂多了。
“如此甚好。第二道茶,滋陰平氣。草民便以此向天子賠禮,請陛下恕草民妄語不敬之罪。”
呂平章自架上取了一隻黃竹根剜出的蓋碗,碗底是早前用茶針撬好的一塊熟普,將沸水注入其內,不多時便有異香飄出,高銳沁心,不下幽蘭清菊。
這頭一滾乃是“洗茶”,入不得口,呂平章手腕輕旋,將沾著塵垢的茶水盡瀉於地,登時滿室生香。第二滾水注入,又靜置片刻,揭蓋之時喉舌都似噙著甘露,韻味悠長。
成璧捧場道:“好功夫。呂師全才,朕自愧不如也。”
呂雩卻彎彎眼睛狡黠一笑,“草民僥倖多活了快三十年,算不得全才,只是在勾欄院里向各路紅顏學了些點茶的手藝。人家是用花活來糊口,而草民純然是借花獻佛了。”
聽了“勾欄”一詞,女帝微一皺眉,卻不橫加貶斥,只是道:“茶道本近於禪,自古非大儒賢者不可參透,原來如今也可與民同樂了。”
“風塵之中多奇士,誰說妓子不成佛?我原以為,陛下雖有股子迂勁兒,卻該與迂腐政客有本質的不同。這頭一遭的,便是該將吾輩女子看做第一性,天底下只要是好的,都該叫女子同分一杯羹。大儒賢者有何奇絕,草民做得,我幾位風塵知己若不是家道中落,被狠舅奸兄迫入污淖,自然也做得。陛下瞧得上禿驢的茶道,卻怎麼瞧不上你我姊妹一代代素手傳承的技藝呢?”
呂雩仍是在笑,話中含義卻有悖常理。這一刻的呂平章,連根頭髮絲兒都透盡狂邪恣肆,儼然與山門外那個莊戶婦人的形象割裂開來,卻又在某一個瞬間恍如一人。
成璧細思片刻,只覺此言甚是在理,於是半彎了腰拱手一拜:“……多謝呂師賜教,是朕狹隘了。”
“草民可沒有指教陛下的意思。其實談及勾欄紅顏,亦有草民顧影自憐的意味在。想我呂雩自立女戶,遊走於廟堂、山野,明面上得人敬稱一聲‘呂大夫人’,可實際上在那班腐儒眼裡,不過是拋頭露面的蠢婦,與娼女伎戶又有何區別?無非一個使銀子便睡得,一個非但睡不得,反倒還與他們同台競鬥,一併爭搶天人手裡漏下來的銀子罷了。如今草民年紀大了,又無人搭伴兒過活,漫說仕宦男兒,就連掌家的官夫人也瞧不上我哩!因這一樣,草民常覺心中苦悶,不免要去到世俗歡樂之處尋覓三兩體貼知己,也好慰藉心中空虛。”
她說話時全然的自信非凡,連點羞赧也無,將上青樓說的如同書院進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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