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 中 - 第9節

輝月這裡藏龍卧虎。
不過我曾經住過這裡,還是熟門熟路摸了進去。
大殿那裡是空曠的,外院,平階,下人們的居處,後殿……內院……我趕得極快,象夜行的靈鳥,無聲而迅疾。
輝月和行雲的關係很好,他們若是見面說話一定會在輝月的起居之處。
或許我是莽撞,我不聽行雲的吩咐,我擅自闖到輝月這裡來。
可能會把一切搞砸……可能會被輝月狠狠的懲戒……可是只要讓我看到平安的行雲,讓我折壽一半也沒有關係!心中象油煎火燒,靈力卻在體內蘊蘊流淌,氣息輕緩綿長,幾不可聞。
離內院還隔著一重高宅。
忽然我的腳尖一彎,身形頓了下來。
後殿與內院之間那平曠的大廣場里,那矗直的高台。
我曾經踏上去奔雷爲我系冠的高台。
上面有人!這樣晚爲什麽上面還有人?我極目遠望,靈覺瞬間提到最高。
飄擺的白衣,如柳的身姿在那極高之處!看不清其他,看不清相貌。
可是我不會認錯,那與我日日相依的人影。
行雲。
他爲什麽到那樣高地方?他沒……沒出什麽事情麽?心弦鬆了一松,難道輝月約他上去談事情的麽?我呼出一口氣來,看著平曠的場地,有月光照得地上霜白清亮,我要想不被發現的過去不大可能。
我眼睛看著那台上,還有人,可是看不清身形。
我身子向下低了低,想著怎麽能不被發現的湊近去。
行雲明明答應著要回去……一瞬間……我擡頭的一瞬間。
一點白色從那台上墜了下來,象是一朵被大風吹離了枝頭的花,飄然而落。
我腦中有剎那的空白,下一秒身子象離弦的箭一樣彈了出去。
風擊在臉上生疼。
夜色象是漆黑的墨,那一點飄墜的白格外的刺眼。
象是驚呼聲響起來,有人喝叱有人驚起!我沒有任何想法,向那墜落的白色撲去。
似是柔弱的一片飛羽,在空中停留的時間很長。
世上最遠的路,也沒有這百丈的相隔這樣遙遠!胸口痛得象是被萬均的重石迫擊!離那高台還有三四十丈的距離,我腳尖一點,飛身而走。
與那白色在空中接近,我張臂抱住了他。
行雲!他身子溫軟,我以爲他還好。
可是眼睛卻告訴我……這是我的行雲?這是我的行雲?那張美麗的臉,那張漂亮得讓人移不眼的臉龐,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到如遠山的眉,看不到秋水樣的眼,看不到挺立的鼻樑和輕薄紅潤的唇。
一團血肉粘連,鐵鏽味兒刺鼻欲嘔!人在空中,我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胸口,源源不斷輸送靈力進去。
他胸口還在微微的起伏。
“行雲!”我叫出聲來!腦子裡什麽想法也沒有,只是全力的送靈力進他的身體!行雲!行雲!他的身體痙攣起來,本來無力垂下的手突然擡起來抓住了我的臂膀,我聽到他的胸腔里傳來可怕的嗚嚕聲,那是血倒灌進胸腔的聲音。
從那已經看不清五官的頭臉上,紅的燙的噴濺出來,撲了我一頭一身!“行雲!”“行雲!”我狂喊他的名字,眼睛漲得象是要燒起來!我的行雲!行雲!他象是聽到,又象是已經瘋狂,抓著我的手那樣用力,似乎要扯下我一塊肉來。
忽然他的手指鬆脫了開去。
那劇烈的痙攣忽然全部停止了。
胸腔里那可怕的充血的聲音也消失了!我恐慌驚怒,失去理智地大叫著他的名字,反覆的推送靈力給他。
可是……他一動不動。
在我落到地面之前,行雲的生命力徹底從身體里消失了。
65我緊緊的抱著行雲完全靜止的身軀,象是把他勒進我自己骨血裡面一樣的用力。
這怎麽可能是真的……這象一場如驚雷奇襲的惡夢,早上還溫暖明豔的行雲,笑著和我說晚上會面的行雲,昨天我們抵死纏綿,他勁瘦美麗的身體,醉人的眼波……可是現在他躺在我的懷裡,一動也不會動。
還有血從他的身上臉上淌下來,那黏稠的紅色,還有餘溫。
可是行雲死了。
寒意,從心裡漫上來。
我捧著那張血肉模糊的面孔,努力想辨認出他的五官來。
漂亮的眼睛,修長的眉,削薄的臉頰,輕巧豐潤的唇。
都不見了,都看不見,找不到。
手指在那片森森糾纏的血海里抹過去,找不到……我找不到……找不到行雲……我的行雲。
我的行雲。
吸不進氣,喉嚨象是被緊緊的掐住。
手徒勞的在那片血肉上摸索。
我找不到我的行雲了。
我的,漂亮的孔雀。
找不到了。
握著他的手無意識的用力,再用力……我聽到血肉中的骨節輕微破裂。
聽到已經不再汩汩流淌的血,已經要凝結起來的血,又因爲我的動作而滑膩的漫溢下來。
流了一手的腥紅。
行雲?我的行雲……明明是抱著你,爲什麽……爲什麽……爲什麽早上要鬆開手,讓你到這裡來……爲什麽我沒有一直在你身邊……爲什麽……爲什麽會這樣?爲什麽要離開我?不是說要永遠在一起嗎?爲什麽你卻連一句告別都沒有說就離開了我?行雲,行雲。
行雲,回來啊,行雲。
回來啊,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啊,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行雲。
行雲。
我緊緊抱著他,嘴唇不停的張翕著,無聲的喚他的名字。
行雲,行雲。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行雲,行雲。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行雲。
嘴唇貼在他的發叢中。
那漂亮得象黑色緞子的頭髮,早上還是清香的,拂過臉頰的靈動飄逸。
現在卻象是枯死的草一樣,沒有了香味,不再會動。
行雲,爲什麽。
爲什麽呢行雲。
頸上一涼,有金屬的鋒刃貼了上來。
行雲,我的行雲。
劍刃輕輕咬進肌膚,些微的刺痛。
我定定看著懷中的身軀,恨不能把他嵌進眼睛里去。
痛楚尖銳的漫開。
痛。
不是夢。
不是噩夢。
頭皮一緊,有人把我向後掀過去,冷冷的笑道:“看看這個瘋子是……”他的聲音頓了一下,鬆開了手:“飛天?”我木然地回頭,懷裡抱的行雲因爲我的跌倒,跟著翻倒在地上,紅的白的,亂紛紛灑了一地。
他的劍向回撤,臉上有著驚異和不屑:“你怎麽突然回來了……你和他怎麽又攪在一起的?”我不理睬他的問題,張臂把行雲抱回懷中,然後撐著自己站起來。
“你和他?”那個人向後退了半步。
“你殺的?”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問。
是我的聲音嗎?是嗎?是我的聲音嗎?微細的聲音“錚”一聲響起,雙盈劍彈了出來,握在濕潤冰涼的手中。
“你殺了行雲?”我又問了一句。
聲音象不是自己的,身體不是,眼睛也不是,我找不到自己……只有懷裡的,已經冷卻的,殘破的行雲。
只有行雲是真實的。
可是行雲死了。
他張口結舌,又退了半步。
然後突然象是想起了什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都說你不記得前事……我看這傳言倒是真的,不然你怎麽會忘了這個賤貨是怎麽羞辱了你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天奴,要他侍宴居然還敢拒絕。
我替你殺了他,你應該多謝我……”他的眼睛在驚怖恐懼中睜大,迅速充血而鼓漲起來。
他看到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頭顱的身體一瞬間四分五裂碎成塊塊,象朽木一樣頹然的散落在地上。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