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 中 - 第10節

可惜他看不到自己飛起來的頭顱。
他那雙象死魚一樣凸出來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那應該是世上最恐怖的情形。
血橫著飛灑,揚起半天高。
我緊緊抱著懷裡的行雲,小聲說:“行雲,這個家夥是壞人。
我替你殺他了。
你醒過來吧……”醒過來,行雲。
別留下我一個人。
有驚喊嘶吼的聲音響起來在身周,一瞬間身周全是殺氣。
數不清的寒刃,在月光閃動利芒,向我刺了過來。
我把臉埋在行雲茂密的髮絲里,劍信手揮出去。
他們都是壞人對不對……我殺了他們,行雲不會怪我的吧……他們是壞人,我殺他們不是做錯事,對不對,行雲。
他們想分開你和我,他們不對。
腳步凌亂沈重的向前,飛濺的血肉打在身上臉上,我會小心的避讓不讓它們沾上行雲。
撕心裂肺的慘呼一直延綿不絕。
手臂已經麻木了,可是劍還是在不停的遞出去。
眼前象是什麽都看到了,那些團團包圍上來的人,恐怖的猙獰的臉孔,閃著寒光的刀劍,斷體殘肢被盪開,血腥漫天的潑下來。
強烈的痛楚,象是把心肺活生生的,一分一分的撕裂扯碎,尖銳的痛在胸口突竄。
我喉頭髮甜,強硬的把湧上的血腥咽下去,抱著行雲的手臂緊了一緊,勉力擡腿向前。
眼前一陣紅,又一陣黑。
身後有強勁的氣流,激射而至。
無聲無息,迅疾如斯。
我側身險險讓過,劈下的劍被反挑了回來。
那人喝叱了一句什麽話,我聽不見。
他的刀橫推過來,斬向我的腰間。
我騰身劈開這厲不可當的一劍,拾回一點兒神智,看著眼前那出刀的人。
星華的戰刀在月光下閃閃的發亮。
我不動,他也不動。
“飛天,冷靜些!”他喝道。
剛才好象也是這麽一句,但是我聽不進。
我獃滯地看著他,他向我伸出手來:“別衝動,把劍放下。
”嘴唇開合,我輕聲的說:“星華,你來了?”他向我走近了一步。
“行雲,星華來了。
”我低頭說。
“飛天,行雲已經死了,你把他放下吧。
”星華說。
來不及想清楚他的話是什麽意思,忽然一柄劍從他身後掠了出來,徑刺向我的面門。
我頭微微向後偏了一偏,雙盈劍迎了上去。
星華的戰刀橫劈,把這一招化解開。
我努力睜大眼看他:“星華,你要殺我?”“不是,不是的,飛天。
你聽我說……”他的刀頭又垂下去,急切地說。
“還有什麽好說?”一個女音插了進來,她就站在星華的身後,現在向前一步,目光中全是怨毒:“他殺了我弟弟!”我看看自己一身浴血,行雲的身上也儘是腥紅。
行雲很愛整潔的,現在身上這麽臟,他會生氣吧……等下我們離開這裡,我幫你凈身……就象我們第一次,在鳳林的花園裡交歡之後,我抱著你,那樣做的。
溫熱的水氣中,那張美麗的臉。
行雲……裂膚的寒勁無聲的涌至,我反手還了一劍,身形向一邊飄退。
星華爲什麽要爲難我?星華和那個女子拉扯著,餘人又向前涌過來。
行雲,我要帶你走,誰也攔不住我們。
已經騰空的身子,卻突然硬生生的煞住,腳上一緊,失了平衡,向下仆跌。
我低頭看到腳踝上一條細的銀鞭,雙盈劍撩上去,那鞭卻靈動宛如毒蛇,一下子縮了回去。
阻了這麽一下,我又落回了人叢中。
他們手中的兵器團團的圍著,身周不過方寸之地,密密的鋒刃利芒。
銀鞭在空中夭矯如游龍,我沿著那銀光看過去。
人叢分開的地方,輝月站在那裡。
他緩緩走了過來,踏著滿地的鮮血,不疾不徐。
“飛天。
”他輕聲說:“把行雲放下吧,他已經死了。
”我搖搖頭,看著陌生的,眼前的所有。
“你抱著他也沒有用,他已經死了,活不來了。
”他的手揚了起來,玉白晶瑩的,在空中劃了道圓弧。
我手中一輕,驚駭欲絕的低頭,發現行雲被烏髮卷包的身體,那垂仰著頭顱的身體,竟然化做了一團閃亮的煙幕,萬點飛塵,一下子消沒在空中。
“不————行雲不要————”我嘶喊起來,眼眶劇痛得流下血:“不要行雲————”我張開雙臂用盡全力的擁抱,可是撲了一個空,那件沾滿了血的衣裳輕飄飄的落在我的肩上,裡面空空如也。
“啊啊啊————————行雲——————”我緊緊抓著那件衣裳,把臉湊上去,拚命想找回一點他的氣息,他的塵埃,他的痕迹。
可是那衣裳單薄的,垂死的,無聲的,依在臉上,冰冷血腥的衣裳。
“啊啊————————”凄厲地,象是垂死的野獸的叫聲:“行雲——————行雲!”“把行雲還我——”雙盈劍破空劈了去,砍向站在那裡的輝月:“把行雲還我!把行雲還我————”手腕一緊,輝月手中那長的銀鞭緊緊絞住了手腕,掙不脫,撕不斷。
“他是羽族,死後化灰。
”他冷冷的聲音:“他已經死了。
”我聽而不聞,用盡全力和那銀鞭糾纏,扯不開,撕不斷,雙盈劍在掙扎中掉落在地,我狠狠咬了上去,血肉迸裂,熱紅四溢,一點兒都不痛,那銀色的鞭象蛇一樣越絞越緊,勒進肉中,深得觸到骨頭。
滿嘴的血,可是咬不斷。
行雲的衣裳還在我的懷裡,可是行雲沒了。
我找不到行雲。
行雲。
我的行雲。
我找不到行雲。
我咬不斷這銀色的捆綁。
我找不到行雲。
象重傷垂死的獸一樣嗥叫著,被人按住手腳壓在地上,狂亂的掙扎,垂死的抵抗,撕心裂肺的痛,長長的凄厲的叫聲,劃破漆黑的夜。
“行雲————”行雲,行雲。
行雲。
67石牢里黑得很。
我不知道輝月殿里還有這樣的石牢,從前我只看到這裡光明的那一面。
牆上不知道是嵌了什麽東西,冷冷的寒光照亮幽幽的一小塊地方。
我坐在那光團的下面,仰頭看著那點光。
不知道過了有多久。
手腳都因爲寒冷麻痹了,刺刺的痛。
“殿下?”一隻手摸在我的臉上,聲音細弱:“殿下?”我慢慢低下頭,看到一臉惶急的漢青。
漢青。
清秀的臉上全是震驚恐懼的表情。
他看著我的頭髮,半張著口說不出話,淚一下子流出來。
“嚇到你了麽?”我轉了一下頭。
我早就看到了。
看著頭髮一寸一寸,由黑轉灰,由灰變成蒼白。
象是顔色褪盡的月季花,那種將死的黯淡的白色。
“殿下……”他拉著我的袖子,哀哀啜泣:“你爲什麽要走……爲什麽又要回來。
你殺了七神之一的菩羅,天帝陛下已經動身趕到天城來了……殿下,……”“別哭,漢青。
”我的手沒法兒動,被牢牢釘在牆上:“別哭。
我要去見行雲了,你也不要哭。
”他淚如雨下,打濕了我變白的頭髮。
“不要哭,漢青。
”別爲我哭泣,其實死亡沒有什麽可怕。
最可怕的我已經經歷過了,還有什麽再能更可怕呢?人死後有沒有靈識?有沒有魂魄?既然有天人,有妖,有魔,那麽,鬼魂應該也有的吧。
行雲現在會不會在什麽地方看著我,等著我和他一起走?“殿下……”漢青咬住唇,不再哭泣,可是眼淚還是不停的滾落。
他翻開我的衣服,給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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