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嚷了一回,羅老闆就不大敢買無雙了。
但他還是圍著無雙膩歪,向她提出各種建議,或者給她打氣:無雙妹妹,堅持住!你表哥王仙客很快就來! 或者是:無雙,活動一下手指。
別落下殘疾。
或者是:蒼蠅來了,你就用氣吹它! 或者是:不要老坐著不動,要換換姿式。
一會用左邊屁股坐,一會用右邊屁股坐!正當他用表情在臉上表演最後一條建議時,無雙就吐了,噴了他一頭一臉。
我們知道,官媒曾經想把無雙賣給羅老闆(那是和無雙建立了感情以前的事),後來很快絕望了。
因為他根本不像個買主。
假設官媒是個賣梨的,來了一個人,問道: 掌柜的,梨怎麼賣? 兩毛一斤嘛。
給你五分錢,我把這個拿走,行嗎? 這就是個買主了。
雖然那個梨有半斤重,五分錢就讓他拿走是不行的,但是可以繼續討論。
要是來了一個人,不問攤主,卻去問梨: 梨呀,我想吃了你。
你同意嗎?這就不是來買梨,純粹是起膩。
等到官媒和無雙有了感情,有時她就攆攆羅老闆: 羅掌柜的,忙你自己的去罷。
這小姑娘吐得也怪可憐的啦。
要是真有好心,就把她買下來放生。
放生?什麼話。
我的錢也是掙來的,不能瞎花。
像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但是羅老闆終生不會想起來了。
不管你用電擊他,用水淹他,還是買王八燉了給他補腦子,請大氣功師對他發功,都不管用。
他只記得無雙對他有過感情,哀求他把她買走,但是他沒答應。
他不但會忘事,腦子裡還會產生這樣奇怪的想法,所以我說他是個臭茅坑。
有關無雙被賣掉的事,羅老闆看到的比侯老闆多。
侯老闆看到無雙從柱子上撞下來就走了,而羅老闆一直在旁邊看著。
她管官媒要耗子葯,沒有要到,又讓官媒傳話給王仙客。
幹完了這兩件事,她就在地下打了一陣滾,一邊滾一邊哭,搞得如泥豬疥狗一樣。
等她哭完了,羅老闆就拿來了臉盆手巾,給她洗臉。
洗完了臉,羅老闆還是不走。
趕牛車的人里有一位就對他說:喂,毛巾什麼的都還你了,你還呆在這兒幹嘛。
羅老闆說道:這小姑娘是我們坊里的,我要送送她。
要是平時,無雙就該嘔了。
但是那晚上卻沒嘔出來。
官媒說,現在該上車走了。
趕牛車的說:不行,得換換衣服。
一身土怎麼行。
說著就推了羅老闆一把,說,人家換衣服,你也看著嗎。
但是無雙說,算了,別攆他。
我現在還害什麼臊哇,他愛看就叫他看吧。
她就換了衣服,鑽進囚車裡,被拉走了。
羅老闆其實什麼都沒看見,只看到了黑地里一片白糊糊,因為天黑了,羅老闆幾乎瞪出了眼珠子,也就看到了一片白。
而這片白里哪兒是乳房,哪兒是屁股,都是他自己的想像。
那些趕牛車的人是哪裡來的,他也一點記不得。
而人家是對他說過的。
不但說了從哪兒來的,還說了這麼一句:你離我們遠點兒。
但是他還是跟著那輛牛車,跟出了宣陽坊方歸。
4 我們還是來談談老爹罷。
據我所知,宣陽坊里有兩個直性子人,一個是侯老闆,另一個是王安老爹。
但是他們有區別,前者是直的把什麼都想了起來,後者是直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據我所知,直性子人就這兩條出路。
王安老爹就知道彩萍是個騙子,而無雙是誰,王仙客又是誰等等,一概想不起來。
就這個樣子,他還想把彩萍送去打板子。
失敗后還不死心,又到衙門裡去打聽:想打一個人的屁股,需要辦哪些手續,具備哪些條件。
其實他吃了好幾十年公門飯,這些都懂得。
但是他直性發作,一下子全忘了。
人家告訴他說,有些人的屁股很好打,比方說,想打一個叫化子,只消把他拉進了衙門,按到地下就可以打,什麼手續都不要;唯一必備的條件是他要有屁股。
有些人的屁股就很難打。
比如這假無雙的屁股,就要人證物證齊備,方才打得。
老爹說,我要是人證物證都沒有,也想打呢?人家說,你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到堂上去告,說有如此一個假無雙,人物證都沒有,我要告她。
老爺聽了大怒,叫把你拉下去打。
挨打時你想著:這不是我的屁股,是假無雙的屁股。
這樣也就打到了。
老爹覺得這辦法不好,就回宣陽坊去找人證了。
據我所知,王仙客有一段時間心情很苦悶,這段時間也就是王安老爹想打彩萍打不著的時間。
這段時間裡,他知道羅老闆聽說過無雙的下落,這就是說,他有了無雙的線索。
但是他又知道,羅老闆肯定記不得無雙的事了,所以他又沒有了無雙的線索。
現在他必須設法挖掘羅老闆的記憶,這就相當於去掏個臭茅坑,這個活他又沒學過。
所以他坐在太師椅上愁眉苦臉。
彩萍在一邊看了,也很替他發愁,幫他出了很多主意,其中有一些很巧妙。
比方說,去勾引羅老闆,引他上床,然後叫王仙客來捉姦。
還有,去給羅老闆做head job,聽他樂極忘形時說些什麼。
王仙客聽了只是搖頭,對彩萍的計謀一條也不肯考慮。
其實這些計策都是妓女業數千年積累的智慧,並不是完全不可行。
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領域,王仙客是個讀書人,對妓女的智慧,有時候就不能領會。
除此之外,王仙客對羅老闆其人,雖然覺得他噁心,還有一點親切感。
這是因為大家都讀過聖賢之書,後來又都做生意,王仙客會算麥克勞林級數,羅老闆會算八卦,而且都對自己的智慧很自信;這些地方很相像。
王仙客又想折服他,又不打算用太下流的手段,所以自縛手腳,走到了死胡同里。
他一連想了三個多小時,水都沒喝一口,眼也沒眨一下,險些把腦子想炸了。
5 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我表哥也不知道王仙客是怎麼死的,但是我斷定他死於老年痴獃,因為他想問題的方法和李先生太像了。
他們倆都是盯著一個不大的問題死想,有時一想幾個小時,有時一想幾天,有時經年累月。
這就像是把自己的思維能力看作一隻駱駝,在它屁股上猛打,強迫它鑽過一個針眼。
我問過大嫂,為什麼和李先生好了一段就不好了。
她告訴我說,毛病出在李先生身上。
這老傢伙後來老是心不在焉,和你說著說著話,眼珠子就定住了,這種毛病不僅是讓人討厭,而且是叫人害怕。
連做愛時也是這樣。
除了第一次在破樓里算是全神貫注,後來沒一次他不出神的,經常需要在腦袋上敲一下才知道應該繼續,所以後來的感覺就像和木魚做愛一樣。
大嫂說這些話時,毫不臉紅,真如詩經所云:彼婦人之奔奔,如鶉之昏昏也! 現在小孫和大嫂也認識了,這兩個女人很說得來,我真怕小孫受大嫂影響。
大嫂告訴小孫說,她既愛丈夫,也疼孩子,但是一見了李先生這種獃頭鵝一樣的東西,就忍不住要教訓一下他: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是女人,而不是西夏文。
她老去給人上這種大課,學生老是聽不進。
但是她老不死心,直到老得一蹋糊塗,喪失了持教的資格,博得了一個很不好聽的名聲。
這又應了夫子的古訓: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