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尋找無雙 - 第33節

在我看來,世界上的一切疑難都是屬於我們的,所以我們常常現出不勝重負的樣子,狀似呆傻。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單從外表來看,我們就和別人很不一樣,看著都讓人擱癢;所以把自己想傻了也得不到同情,就像李先生,誰也不同情他。
後來我見到李先生,發現他真的像一隻獃頭鵝,伸著脖子,兩眼發直,整個兒像個停了擺的鐘。
就像鐘錶會停在一個時間上,這個白痴的腦袋裡,肯定停住了一個沒想完的念頭,沒回憶完的回憶。
但是當時他已經不能回答問題了,所以停了個什麼就再也搞不清楚。
我倒希望他停在了和大嫂做愛那一回,千萬別停在西夏文上。
等到他死後,醫院會把他腦袋切下來泡到福爾馬林里。
未來的科學技術必定能夠從泡糟了的腦子裡解析出凝固了的思想,這顆腦袋就像琥珀一樣了。
琥珀就是遠古的松脂,裡面凝固了一隻美麗的蝴蝶,一滴雨水,一個甲蟲。
當時大嫂跪在地下,右手撐地,左手把披散的頭髮向後撩,故此是三足鼎立之勢。
眼睛是水汪汪的,從前額到脖子一片通紅。
雖然她的皮膚已經鬆弛,乳房向下垂時頭上都有點尖了,但是還是滿好看的。
當時的天是陰慘慘的,雖然這是一個色情的場面,但是我從其中看到了悲慘之意,也許是料到了李先生將來要當白痴吧。
好吧,就讓這景象這樣的保存起來罷。
1 我不說你就知道,在我們身邊有好多人,他們的生活就是編一個故事。
不管真的假的,完全編在一起,講來娓娓動聽,除了這個故事,他再不知道別的了。
這就是說,在他看來,自己總是這一個故事,但是別人看來卻不是這樣。
在宣陽坊諸君子的故事裡,無雙一會兒不存在,一會兒和魚玄機混為一體,一會兒又變成了一位官宦小姐。
如此顛三倒四,他們自己不覺得有什麼困難。
但是聽故事的王仙客卻頭疼無比,因為他想不出怎麼能讓別人講下去。
假如去找一位君子說,先生,告訴我無雙的事罷,誰知人家記得記不得;或者記得的是誰。
王仙客總是為此搜索枯腸。
誰知有時不用他費腦子,人家就自己找上門來,告訴他無雙的事了。
那一天早上,王安老爹把羅老闆、孫老闆都拉到他那裡去,要告訴他彩萍是個騙子,真無雙實有其人。
王安老爹雖然七十多了,尚有廉頗之勇;過去在衙們里打別人的屁股,那也是重體力勞動,練得很有勁兒;不像孫羅二位,雖然年輕幾歲,但是成天站櫃檯,都站虛了。
他們拉拉扯扯地進了王仙客的客廳,讓他看了很意外。
王安老爹對王仙客說:你那個無雙是假的,你聽孫老闆對你說。
而孫老闆卻說:誰說是假的,是真的嘛。
這話一出口,連在裡面染頭髮的彩萍都覺得意外,連忙跑了出來,想聽聽還要說點什麼。
當時她正要把頭髮染藍,把眉毛睫毛也染藍;而且用的還是熒光染料。
雖然沒染完,但是我們都知道,熒光物質濕的時候最亮,除了熒光還有反光,所以她跑到半明半暗的客廳里時,毛髮閃閃發光。
羅老闆以前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見了就發起傻來* *彩萍這個姑娘並不聰明,但是她很愛王仙客,見到他愁眉苦臉,哀聲嘆氣,心裡就很難過。
因此她想起自己剛到坊里來,打扮得奇形怪狀,到街上一走,就搞到了很多消息;現在何不打扮得加倍的古怪,再到街上試一回。
像這樣舊瓶盛新酒的俗招,王仙客是決不使的。
但是他也懶得去勸彩萍別這麼干。
這就是彩萍想把自己染藍的原委。
除了染頭髮,她還塗了個藍嘴唇,藍眼暈,袒胸露背,並且用藍紙剪了很多唇形小片貼在身上,看上去就像有人朝她潑了一壺藍墨水。
這身裝扮不但怪誕,而且有迷彩效果,使你看不出她有多高,有多胖,長得怎麼樣等等,甚至連她站在哪裡都有點模糊。
老爹見了這副景象,大怒道:這就是無雙嗎?而孫老闆閉上了眼睛說道:誰說不是。
就是她。
王安老爹聽見孫老闆管那藍熒熒的女人叫無雙,簡直氣壞了。
就問孫老闆說:你說她是無雙,你怎麼認識她。
孫老闆也說不清楚,拍著腦袋說:我也不知道。
大概她原來就是咱們坊里的人罷。
王安說,好,就算她是咱們坊里的人。
她叫什麼?孫老闆說,您這不是開玩笑嘛。
叫無雙呀。
好,就算叫無雙。
也不能從小叫無雙。
小名叫什麼?誰他媽的知道?二丫頭?二妞子?也別光問我一個人哪* *老爹去問孫老闆時,羅老闆已經犯起了膩歪。
他看出彩萍那身迷彩打扮的好處了:你不仔細看,就看不見她,仔細一看呢,就發現她腰細腿長,乳溝深深,真是好看得很。
尤其是那副憋不住笑的樣子,真是好看死了。
老爹問他這娘們的小名叫什麼,他就說道:叫什麼都可以的,叫什麼都可以的。
而老爹簡直要氣死了,就去問彩萍:你小名叫什麼?彩萍卻說,你們樂意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
老爹說,這就是胡扯。
哪能想叫什麼叫什麼?王相公,看到了吧?她是個騙子呀。
而王仙客卻皺起眉頭來說:老爹,您說她是騙子,可是一點憑據都沒有哇。
王安老爹說,我這一輩子,就沒這麼犯難過。
咱們辦了多少案子,都是跟著感覺走。
怎麼這回不行了呢。
是乾坤顛倒了呢,還是我該死了?看他的樣子,好像是真難過。
王仙客就安慰他說:老爹,我不是信不過您。
可是這回您要辦的是我老婆,要點真憑實據不為過。
老爹就攏住了火,好好想了半天,終於想出個好主意來:這樣子好了。
咱們打她一頓,她會招的。
王仙客聽了卻皺起眉頭來,問彩萍道,你說呢?彩萍說,豈有此理,怎能揍我。
你要是把這糟老頭子揍一頓,他也會說,他不是真王安。
把你揍一頓,你也不是王仙客。
把孫老闆揍一頓,他也不是孫老闆。
把羅老闆揍一頓,他也不是羅老闆。
把誰揍一頓,他都不是誰了。
王仙客聽了點頭說,有道理。
王安聽見這麼說,就更憤怒了。
他忽然想了起來:這都是侯老闆搞的鬼。
本來都說這娘們是假的,被他一攪都改口了。
他對孫老闆和羅老闆說,你們兩個不準走,就奔出去找侯老闆啦。
王安老爹去找侯老闆,但是他不在家。
他老婆說,他去走親戚,這件事一聽就明白,其實他是躲了。
王安一個人往王仙客家走,漸漸怏怏不樂起來。
在此之前老爹一想起假無雙還沒被揭發出來,就氣得不得了。
他也感到這件事的風頭不對了。
看來這個女人就是無雙;同時又想到,自己這麼發怒也不對。
怒能傷肝,怒能亂性,會誘發心肌梗塞。
俗話說得好,氣是無煙火藥。
總之,生氣是和自己過不去。
所以他決定再也不生氣了。
老爹決定了絕不發火,就這樣回到王仙客府上。
而且他還想,假如王仙客樂意受騙,那是他的事,我管那麼多幹嘛。
當然,這是一時萬念俱灰的想法。
別人問他,侯老闆呢,他就說,沒找到。
又問他,現在怎麼證明無雙是假的呢?王安就說,不證了。
既然你們都說她是真的,那她就是真的好了。
我沒有意見。
王仙客又說,您還可以好好問問孫老闆,沒準他能想起無雙是假的呢。
老爹搖搖頭說,甭問了。
看來是我記錯了。
彩萍又說,您老人家可別泄氣呀。
這麼辦罷,我去拿根棍子來,您來打我一頓,沒準能打出我是假的來。
老爹現在明白生氣是多麼不好了。
生氣時做事不理智,後來就要吃不了兜著走。
以後要避免生氣,是以後的事,眼前這一關卻非過不可。
他只好低聲下氣地說: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
您跟我這種老貨一般見識幹嘛。
我說的話您就當放屁好了。
有關老爹改口承認假無雙的事,我有如下補充。
他老人家活到了七十歲上,一直是跟著感覺走,而且感覺良好,換言之,一直站在了正確路線上;而在七十歲上的這一回感覺錯了,換言之,站錯隊了。
後來他又改了口,把感覺找了回來,換言之,勇敢地改正了錯誤;以後的感覺就相當良好,換言之,回到了正確的路線上。
這說明他老人家是懂辯證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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