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尋找無雙 - 第31節

侯老闆告訴王仙客的事是這樣的:那一年秋天,大概是中秋節左右罷,有一天,天快黑時,他經過那個空場子,見到那兒有幾個陌生人,穿著公務人官的黑衣服,趕來了一輛帶籠子的囚車,看來是要把無雙帶到什麼地方去。
其中一個已經爬上了梯子,想把無雙弄下來。
但是無雙使出了操練多年的鐵臀功,以及從小爬樹登高的功夫,賴住了就是不下來。
而那個官媒在下面勸慰道:兒呀,下來罷。
現在天涼了,你耗得了,你大娘這兩根老骨頭可耗不了哇。
而無雙卻在尖聲哀號:大娘,您再忍幾天。
我表哥就要來了!再忍一天好不好?明兒他再不來,我一定去。
我要不去是小狗哇! 侯老闆講到這裡時,王仙客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子,說道:到哪兒去了?我就要知道這個!王仙客這傢伙的握力也不知有多大,反正他吃核桃吃杏仁都是用手捏的。
這一捏就把侯老闆的手腕捏壞了,後來給了人家好多虎骨膏、活絡丹作為賠償。
侯老闆吃不完,就擺出來賣。
這些葯非常值錢。
這一捏又把侯老闆的小便捏失禁了,要用針灸來治。
王仙客預付了一千個療程的針灸費,足夠侯老闆治到二百歲。
但是侯老闆還是沒告訴他無雙去哪兒了,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但是他說了個人名,說那人知道(那人就是羅老闆)。
所以王仙客又付了很多錢,這筆錢的用途是讓侯老闆以為他沒把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
侯老闆說道,當時無雙哭哭啼啼,撒潑打賴,別人拿她沒了辦法。
那官媒就說:小婊子,我還沒告訴你哪。
黃河發大水,東邊全淹了。
你表哥就是沒淹死,一年半年的他也過不來了。
無雙聽了一愣,說道:大娘,真的嗎?官媒嘆口氣說:孩呀,這是命,你認了罷。
但是她要是肯認,就不是無雙了。
所以她就一頭撞下來了,滿以為能把腦袋撞進腔子里,就算死不了,眼睛藏在脖子里也是個眼不見為凈;但是官媒手疾眼快,抄過了一個籮筐往下一墊,讓她一頭撞到筐底上,暈過去了。
據侯老闆說,這件事除了他,還有這樣一些人看見了。
首先是無雙,無雙醒過來就給官媒磕頭,說:大娘,這陣子您挺疼我的。
能找點耗子葯給我帶上嗎?其次是那個官媒,官媒對無雙說:傻孩子,說的這叫啥。
年紀輕輕,以後的日子多著呢。
後來她又求官媒告訴王仙客一聲,官媒答應了,而且也真去給她辦(很可能是圖賞錢罷),但是沒有辦到。
有可能是被人打了悶棍,也可能是叫拐子拐跑了。
山東那地方,拐賣婦女一向很流行。
王仙客有一家鄰居,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祖母,和四十多歲的孫子一塊過。
出去走個親戚就叫人拐跑了,過了一年多才回來。
還帶回了十五六歲一個爺爺,和才滿月的叔叔。
根據這些情況,王仙客認為那個官媒是找不到了。
還有那幾個趕牛車的,王仙客認為,那幾個趕牛車的也找不到,因為不知道是誰,也不知住在哪裡,長安七十二坊,三百多萬人,上哪兒找去。
最後一個人,就是羅老闆。
用侯老闆的話說,那些日子,他一直膩膩歪歪地圍著無雙轉。
那天晚上他也在那裡,擺出一副“看有什麼事能幫上手”,想學雷鋒做好事的樣子。
而那天晚上他的確是做了很多好事。
比方說,他跑回家拿來了銅盆和白毛巾,給無雙洗臉。
這件事情他還記著哪。
但是想要讓他把這些事情完整地說一遍就不大容易了。
他的記憶好有一比,就像我過生日那天小孫給我下的那碗長壽麵。
那碗面里斷頭很多,雖然吃起來是面的味道,看上去卻像炒蒜苗。
還有個比方,他的記憶很像十月革命節時讓我們去看的那些黑白電影;一會兒黑得像是進了地獄,一會兒白得好像炸了原子彈。
想要從他嘴裡掏出點有用的消息,簡直比登天還難。
雖然我對王仙客那185的IQ不大服氣,想在各個方面都和他比一比,但是我一點也不想經受他受的這個考驗。
文化革命前,我們中學生去清潔隊里勞動鍛練,學習掏茅坑,師傅教過我干、稀、深、淺各種情況下使用長把勺子的不同手法,我都記住了。
我師傅還誇獎我說,你簡直天生一塊掏大糞的材料嘛!雖然如此,對羅老闆這個茅坑,我還是沒有把握。
3 羅老闆這個人有點鬼鬼祟祟,這就是說,他有話不明說,拐著彎往外說;心裏面有點壞,但是老想裝好人等等。
坦白地說,過去我也有過這種毛病。
這都是少年時的積習。
那時候半夜起來手淫,心裡想著白天見到的美貌少女;事情幹完了,心裡很疑惑:到底是全世界的人都像我這麼壞呢,還是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壞?所以到了白天,我就拚命地裝好人。
當然,我現在已經四十多了,這種毛病也好了。
全世界的美貌少女們,見到我儘管放心罷。
羅老闆的另一種毛病我是絕沒有的,就是有點膩膩歪歪的毛病。
明明是你的事,他偏要覺得是自己的事。
別人娶熄婦,吹吹打打的,他在一邊看著眉開眼笑;大天白日的,他就看到了滿天的星斗,稀里糊塗自己就變成了新郎,進了洞房,騎在新娘身上。
當然,這些想像只限於好事情。
而無雙被賣掉了,他還在一邊戀戀不捨,跑前跑后地幫忙,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就不懂了。
羅老闆絲毫也不記得自己要買無雙,倒記得那個小姑娘坐在柱子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彷彿是求著他把她買走的樣子。
這件事當然就很難說了。
我們認為他要買無雙,只有些間接的證據,比方說,他造了輿論,他在無雙身邊膩歪,而他畢竟沒有掏出錢來把無雙買走。
但是我們的確知道,無雙標價三百時,他身上就總是揣著三百,無雙標價二百,他身上就有二百。
而且他老是把錢攥在手裡,那些錢最後就變了色發了黑,放在地上能把方圓二十米內的蟑螂全招來。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還很難說。
而且那段時間裡他經常打老婆,管他老婆叫黃臉婆。
但是說無雙對他含情脈脈,恐怕是沒有的事,除非你把嘔吐叫作含情脈脈。
夏末秋初的時候,官媒在宣陽坊里已經呆得很煩了,就把無雙從柱子上放下來,解開她腳上的繩子,牽著她逛商店。
這是個很古怪的行列。
前面走著官媒婆,手裡牽根繩子;後面跟著無雙,繩子套在她脖子上。
再後面還跟著一位羅老闆。
這三個人三位一體,不即不離,走到了食品街上,有人就和官媒婆打招呼:大娘,差事辦得怎麼樣?唉,別提了。
小婊子賣不掉。
還有小孩子和無雙打招呼:無雙姐姐,你表哥來了嗎? 馬上就來。
我估計他明天准到。
就是沒人和羅老闆打招呼,都覺得他不尷不尬,不像個東西。
他就去買了一串烤羊肉串來,說道: 無雙妹妹,我買了一串羊肉,餵給你吃好不好? 無雙說道:大叔,千萬別喂。
你一喂我准吐。
後來羅老闆就自己把那串羊肉吃掉了。
像無雙這樣以嘔吐為武器的人可說是絕無僅有,在動物界里,也只有那種噴水呲蚊子的射水魚稍可比擬。
這件事大家都看見了,侯老闆還替他記著,但是他自己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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