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對這隻兔子戀戀不捨,它使我想起了李先生。
他有幾根疏疏拉拉的鬍子,也很像那隻兔子。
李先生後來當中學教師,在遠郊教書。
他給我、我表哥,還有幾個認識的人,來過一些沒頭沒腦的信;後來就傻掉了。
傻了以後,臉色慘白,目光獃滯,更像兔子了。
但是我不願意記著他這個樣子。
我寧願記住他和大嫂做愛時的神情。
當時他面紅耳赤地跪在大嫂屁股後面,低著頭,向上斜著眼,一腦門子的抬頭紋。
雖然這也是很像兔子,但比後來好看多了。
現在應該繼續講羅老闆要買無雙的事。
為此他到處串門,打聽別人對無雙的看法。
坊里的人都說,這小婊子太壞了,落到現在的下場是罪有應得。
這坊里死了這麼多人,全是她們家害的。
現在我們看得出來,這種說法毫無根據。
但是當時的人剛受了重大的刺激,講話根本就沒有邏輯;或者說,講的全是氣話。
既不敢氣皇帝,又不敢氣政府,只好逮著誰是誰,胡亂撒火。
羅老闆拐彎抹角地說出他的計劃:應該有人把這無雙買回家來,讓她當丫環,服賤役。
別人就說,那也應該。
羅老闆就覺得他的計劃大家都贊成。
其實大家還沒他這麼風,心裡都明白,這麼干是發瘋。
別的種種不便之處不提,無雙口口聲聲念叨的那個表哥就是實有其人,誰敢買無雙,這傢伙萬一找來就是不得了的事。
到那時你拿政府的官契和他說理,肯定沒門。
因為他是個山東蠻子,山東人更喜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但是你既然說了該把她買回家來,我就說應該。
咱們這些人,的確有實話不多的毛病。
然後就該談到羅老闆的風,這個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風。
換言之,羅老闆當時發了情。
古書上解釋說,詩曰,馬牛其風。
也就是說,牛和馬各發各的情。
現在的語言學家卻解釋道,一颳風牛和馬就各跑各的了。
但是我就不知馬牛其風怎麼解釋。
假如解釋成牛和馬各自都會呼風喚雨,那麼作為一個人類,我感到很慚愧,因為我們不會呼風喚雨。
羅老闆在風頭上,想的全是拿根繩子套在無雙的脖子上,把她拖回家去,然後就開始剝她的衣服。
這時候無雙準會破口大罵,或者是哭哭啼啼。
一般來說羅老闆不敢幹這種事,除非是在想像里。
而且想像這種事時,都是在深夜,老婆睡了以後。
這是因為這種事太刺激,一想就臉色煞白,乾咽吐沫,別人問起來不好解釋。
但是一件事想多了,最後總會幹出來——當然,干出來時,多少走點樣。
風頭一起,就會從純粹的意淫轉入行動,但是大多數人還不至於強姦婦女,而是尋找另外的發泄方式。
我最後終於得到了到美國接儀器的美差,到了紐約四十二街,看見X級的電影院前凈是四五十歲的男同胞,一個個鬼頭鬼腦,首鼠兩端,瞅見沒人就滋溜一下溜進去。
等到出來時,個個好像暈了船,臉色慘白。
因為裡面是彩色寬銀幕,晃得又太厲害了一點。
有關風頭上的事我知道很多,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人和動物在這方面區別很大。
動物恬不知恥,而人總是鬼鬼祟祟羞羞答答的。
過去我們說,動物和人的區別是動物不能懂得毛澤東思想,而人經過學習,能夠懂,但是這話現在沒人提了。
現在我所記得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插隊時看到的——那是在春天裡,公馬和母馬跑到村裡來。
那公馬直撅撅、紅彤彤的,母馬則濕得一蹋糊塗,就這樣毫不避人地搞了起來。
而我們的女同學見了,大叫一聲“啊呀”,就岔開五指,把手掩在大睜的眼睛上了。
我們說過,無雙作小姑娘時很惡,像這樣的惡丫頭肯定有一幫小嘍羅。
現在雖然被綁到了柱子上,但還是有人給她通風報信。
所以她知道羅老闆在坊里串門子的事。
串的次數多了,別人也知道他的意圖了。
也有人用隱晦的口吻來勸他:無雙這丫頭,恐怕不會聽話吧。
羅老闆就鬼鬼祟祟地說:不聽話可以調教哇。
他說調教兩字的口吻,實在曖昧,帶有淫穢的意思。
又有人說,就怕她的親戚找來。
羅老闆就輕笑一下說:都滅族了,哪兒來的親戚。
他根本就忘了還有個王仙客,別人提醒,他也聽不懂——色令智昏嘛。
後來羅老闆就常到空場上來,也不再提要買無雙的事,只是圍著她打轉。
有時候看看無雙被捆在一起的小腳,看看腳腕上繩子的勒痕;有時轉到無雙的背後,看看被捆在一處的小手;然後和無雙搭起訕來:你在這裡怎麼樣?有沒有feel lonely?因為有官媒在一邊監視,無雙不敢不答羅老闆的話。
但是她常常說著說著就嘔起來了。
而且不是像得了胃炎之類的毛病那種嘔法,這種病人嘔起來又噁心,又打嗝,折騰半天才吐出來,吐完后涕淚漣漣。
無雙就像得了腦瘤,或者脊椎病一類的神經系統病一樣,一張嘴就噴出來,而且能標出很遠;因此也就很難防了。
我們的護士接近這類病人時,手裡老是拿著個病歷夾子,準備在緊急時抵擋一下。
羅老闆沒有這種知識,所以常被噴個正著。
出了這種事,官媒就趕來打她嘴巴,一邊打一邊納悶道:小婊子,我真不知你是不是故意的!而無雙則一邊挨打一邊解釋說:大娘,我真不是故意的!忍不住了嘛。
無雙噴了羅老闆一身,羅老闆就回家去了。
官媒就去拿個梯子,上去把無雙的腳解開放下來,然後押著她到井邊去洗涮。
這時候邊上沒有人,官媒說話的口氣也緩和多了:小丫頭,你可別打逃跑的主意呀。
告訴你,逃跑了逮回來準是割腳筋,挖眼睛!無雙回答道:大娘,您放心。
我絕不跑。
舉目無親,往哪兒跑?我又不知道表哥住哪兒,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等他上這兒來找我。
我在柱子上坐得高,看得遠,他一來我就看見了。
就因為無雙嘔吐,她和官媒有了交流,後來感情還滿不壞的啦。
後來王仙客想找到這個官媒,出動了黑社會的關係,終於打聽到她兩年前請了長假,到山東去找王仙客了。
王仙客覺得這老婆子笨得很,現在路上不太平,她又不知王仙客的確切地址,怎麼可能找到呢。
還不如在長安城裡等他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這個官媒是找不到了。
據說她看守了無雙三個多月,後來對無雙是不錯的。
晚上她就睡在臨時搭成的草棚子里,無雙睡在門外的囚籠里。
她還自己出錢買了草,給籠子搭了個草頂。
早上天剛亮坊門沒開時,她就打開籠門把無雙放出來,讓她在空場上跑步,作體操,她自己則回去睡懶覺。
等到該開坊門時,才拿著捆人的繩子到空場上叫:無雙兒!快回來,上班了!無雙回來以後,她就幫她梳理頭髮,把她捆起來,嘴裡這麼說道:兒呀,今天最好遇上個好主兒,把你賣出去。
這官媒就像母親一樣,母親就是這樣愛我們的。
而無雙答道:大娘,把我賣了,誰跟您老人家作伴哪。
她就像個女兒一樣。
我們也是這樣愛母親的。
但是官媒心裡煩了也要打她個嘴巴:小婊子,誰稀罕你作伴!再賣不出去,又要降我工資了。
而無雙就哭道:您老人家就耐心等等不成嗎?我表哥就要來了,讓他多多地給您老人家錢。
雖然有這些現象,總的來說,還是一副母女情深的場面。
官媒雖然打無雙,其實是愛她的,但是這種愛受到了一些限制,因為她們的關係畢竟是屬於店員和商品的範疇。
何況她還救了無雙一命哪。
這個景象侯老闆看見了,他已經告訴了王仙客,並且把羅老闆給出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