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尋找無雙 - 第29節

兔子呀,我知道你抱怨我把你放上房就不管了。
我承認,這是我乾的缺德事。
但是我活得也不輕鬆,你讓我去埋怨誰呀。
於是王仙客就狠心地扔下兔子不管,去想無雙的事了。
以前我在地下室里住時,有時候感到寂寞難當,日子難熬,就想道:一定有個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應該對我的存在負責,所以他也該對我現在的苦惱負責任。
所以我就對他(你可以叫他我的上帝,我的守護神,或者別的什麼)抱怨一番:你瞧你把我放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笨蛋!叫我怎麼活呀!這樣想了以後,很快就得到了回應:你少嘮叨兩句罷。
我也煩著哪。
以前希臘有個老瞎子荷馬,喜歡講特洛伊的故事。
故事裡特城戰士一方,雅典戰士一方,殺得你死我活。
天上的神戰神愛神支持一方,神后和雅典娜支持一方,也是斗得七死八活。
我們和姦黨的分歧,天上地下到處都有。
在那個故事裡,古代的戰士們身負重傷,行將畢命時,就向自己一方的神抱怨說:你怎麼扔下我不管了。
而神卻說,這裡的奸黨厲害,連我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沒有能力救你啊。
我對荷馬君的詩才深為仰慕,也有續貂之作。
寄出后,又被退到辦公室。
領導上看了說,這是精神分裂的典型癥狀,就派人來電我的腦袋瓜。
法拉第這傢伙,發明點什麼不好,偏去發明電。
真是害死我了。
自從有了電,我們的人說話就小心多了。
像《伊利亞特》這樣的作品也再不會有了。
我們知道,蘇格拉底那老傢伙很硬,犯了錯誤之後,你讓他吃幾根毒胡蘿蔔,他就吃下去了。
但是你讓他摸電門,他也未必敢罷。
5 無雙坐在那根柱子上時,羅老闆每逃詡來看她,因為他覺得無雙的樣子很好看。
她身上穿了一身黑,頭上戴一朵白花;羅老闆覺得這種色調搭配得很好。
無雙是被五花大綁著的,有一道繩子從前面勒住了她的脖子,並且把她的手臂完全捆到了身後。
因此她背著手,挺著胸,就像課堂里一個小學生,顯出一副又乖又甜的樣子。
雖然她的雙腳也是捆著的,但是她還是不時地要挪動挪動。
一會把右腳挪到前面,一會把左腳挪到前面。
這個景象羅老闆百看不厭,簡直是一會兒不看都覺得虧。
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爹死了,娘賣了,自己像一雙鞋一樣被擺上了貨架,你老去看人家,我覺得多少是有點不合適。
但是羅老闆是位儒士。
儒家對自己為什麼會去看某個景象都有很浪漫的解釋。
比方說,有過這麼一回事:大程先生手裡老拿了一隻毛絨絨剛孵出的鴨雛,盯著看個不停。
你要問他看什麼,他就答道:看見了小鴨子這麼可愛,我就體會到先賢所言仁的真義。
這個答案就出乎我的意外。
我還以為他盼鴨子快點長,好烤來吃呢。
羅老闆老去看無雙,當然有正當的理由,但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
你就順著大程的思路去想像罷。
不知為什麼,無雙見到了羅老闆就要破口大罵,說他是一條蛔蟲,一隻蛆,並且一再威脅說,要讓表哥剝了他的皮,好像王仙客是個殺羊的屠夫,很擅長剝皮;或者羅老闆是一根香蕉,他的皮很好剝似的。
這還說明這小姑娘感覺很敏銳,知道危險來自什麼地方。
只要羅老闆走到了兩丈之內,她就哭起來。
因為她是被綁著的不能擦眼淚,所以每哭一會,她就要停下來,稍低一下頭,讓淚珠在鼻尖上聚集。
然後猛一甩頭,把淚水都甩掉,再接著哭。
她就這樣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好像一座間歇泉。
而這時羅老闆走近來,一方面就近打量無雙,一面和官媒聊起來:唉,這小姑娘綁了好幾天了。
真可憐呀。
官媒一聽就明白了,馬上順桿往上爬:是呀,小小的年紀,又生在富貴人家。
怎麼受得了喲。
無雙一聽這個話頭,汗毛直樹,說道:我在這裡挺好,你們別可憐我。
官媒說,小婊子,閉嘴!再說話我拿膏藥糊住你的嘴!官人呀,我們作官媒的,都是嘴狠心軟。
看著她這麼受罪,心裡也不落忍。
您要是可憐她,就把她買去罷。
羅老闆說,您老人家說笑了。
都在一個坊里住,成天大叔大叔的叫,好意思嗎。
無雙就說,大叔,羅大叔,您老人家有良心,祖宗積德,您也積德。
等我表哥來了,我們倆一塊去給您老人家磕頭。
官媒一聽,拿起拍竿來,就打了她十幾個嘴巴子,說道:放屁放屁。
你們家附逆謀反,干下了滅族的勾當,誰是你大叔。
你敢亂套近乎?官人,你看見了?家長謀逆,全家都殺了,嫌她下賤,沒人殺她。
這是個賤貨。
上面有個窟窿,能透口氣,下面有個窟窿能生孩子。
僅此而已。
買回家,幹什麼都成。
羅老闆就說:要是這麼說的話,價錢就太貴了。
官媒就說:貴?!您好意思這麼說?官宦人家小姐,千金萬貴,養得這麼細皮嫩肉,不賣點錢行嘛。
無雙說道:官媒大娘,你怎麼什麼話都說呀。
你把我都說暈了。
後來羅老闆對官媒說,這件事我再考慮考慮罷,說完就到坊里串門去了。
串門就是造造輿論。
做任何事情,工作量的百分之九十九就是造輿論。
比方說,我和張三、李四、王五一塊乘車出去,我想吃根冰棍,買來以後先要敬張三:張師傅,吃冰棍。
他說,不吃不吃你吃。
又敬李四:李師傅,冰棍。
他說:謝了,我不想吃。
最後敬王五:王師傅?他說:你吃了罷。
於是我說:都不吃我吃了。
當然,這時冰棍也化的差不多了。
再比如我前妻和要我離婚,就這麼去造輿論的——她先告訴每一個人,我陽萎。
那些人都勸她離婚。
然後她又說她對我有感情,捨不得。
那些人都說,有感情也該離。
再後來她又說我不讓離(這是撒謊),人家都說我太不好了。
後來她又去說,她一提離婚,我就打她,但是我根本就沒打過她。
這時大家都很恨我了。
她再說她對我還有感情,別人就說王二這傢伙,又陽萎又打人,你怎麼還和他有感情。
就這樣折騰了半年,造好了輿論,才離了婚。
因為我也幫她造輿論,這算離得非常快的。
有人花了二十年,也沒離成。
羅老闆造輿論,是想把無雙買回家。
這件事是讓人挺不好意思的,當著全坊人的面,把無雙從柱子上弄下來,拉回家去,真有點叫人難以想像。
但是光想像一下,就叫人覺得又甜蜜,又心慌。
所以會發生這樣的事,並不是因為羅老闆荒唐,只是因為無雙的誘惑力太大了。
在第七章里,我寫道:人和豬的記性不一樣,人是天生的記吃不記打,豬是被逼成記吃不記打的。
現在我知道是錯了。
任何動物記吃不記打都是逼出來的。
當然,打到了記不住的程度,必定要打得很厲害。
這就是說,在懲辦時,要記住適度的原則,以免過猶不及。
但是中庸之道極難掌握,所以很容易打過了頭,故而很多人有很古怪的記性。
1 王仙客在宣陽坊里找無雙時,老看見房頂上一隻兔子。
這隻兔子看上去很面熟,好像總在提醒他要想起誰來。
後來他終於想起來了:他舅舅劉天德胖呼呼的臉,小時候是個豁嘴,後來請大夫縫過。
這模樣兒簡直像死了那隻兔子。
這個老頭子整天沒有一句話,老是唉聲嘆氣。
偶爾說些話,也是半明白不明白的,比方說:不要當官,當官不是好事情。
或者:不要以為聰明是好事,能笨點才好呢。
他說話沒頭沒尾,說了也不重複。
王仙客對這位舅舅的話總是很在意聽,但是從來沒聽懂過。
除了這一句:我要是能保住自己一家人,就心滿意足了。
這句話雖然明白了,也只是在他死了以後明白了一半。
至於他當年為什麼說這些話,還是一個謎。
但是我做過一個統計模型,以官員是否被車裂作因變數,以他生活其它方面做自變數,算來算去,未發現任何因果關係。
聽說劉天德無比聰明,所以他很可能會算線性回歸。
也許他算得比我好,甚至算出自己將被車裂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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