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85節

過去,咱們柳壕這啊,有個大地主叫柳八,全堡子的好地、肥地,差不多全都是他柳八家的,抽上大煙后,越抽越上癮,抽來抽去,地全抽光了,後來日本人讓他白抽,能抽多少就給他多少,什麼時候抽死啦,就得把屍首送給他們日本人,聽說,抽大煙的人,死了以後,骨頭能做藥材。
“奶奶,你抽沒抽過大煙啊?好不好抽?”抽過,有一年我不知得了什麼病,怎麼看也不好,眼瞅著就要死了,你爺爺給我買了幾個大煙炮讓我抽抽試試。
我把這些大煙炮都抽了,真是見鬼,病好了。
大煙確實厲害,抽完大煙走起路來腳下像生了風,不知道哪來的那股勁。
“後來抽不抽了?”我的天那,孩子啊,誰能抽得起啊,有多少錢都得抽光,一個煙炮就值一石高粱,抽大煙還得吃好的,吃粗糧拉不下屎,誰能供得起。
我給日本人割過大煙花,出來時全得脫光了檢查,怕偷他們的大煙。
“奶奶,日本怎麼跑啦?他咋不在中國待了呢?”讓人打跑的?“讓誰打跑的?”誰都有,全都打他們,他們不是物呀,該打。
那個時候天上有好多飛機,成天嗡嗡直叫往城裡扔炸彈,一到晚上你就看吧,數不過來的飛機在天上打架。
嚇得你大姑直哭,我們成天不敢睡覺,怕飛機掉下來把我們砸死。
日本人在馬路上點臭油漆,冒出股股黑煙把工廠礦山什麼的蓋住,好讓天上的飛機看不清地面。
日本人的飛機打不過人家美國人的飛機,美國人的飛機可大去啦。
有一回,日本人用自己的小飛機把美國人的大飛機撞下來一個,那飛機屁股後邊冒著黑煙,就從咱家屋頂上飛了過去,連樹梢都刮著了,飛機面里的飛行員看得清清楚楚的,就像開汽車一樣,手裡也握著像方向盤似的東西來回扭動。
“奶奶一邊講述著,一邊非常可笑地學著飛行員駕駛飛機的樣子:”美國人可真不錯呀,他們沒有讓飛機掉到堡子里,那架飛機要是掉到咱這堡子里,那可沒好哇,不知道得死多少人,燒掉多少房子。
後來,它掉在大地里,就聽轟隆一聲,震得房子忽悠忽悠的。
大夥都跑去看,我和你爸爸也去湊熱鬧,你爸爸還揀回來不少子母殼,有筷子那麼長,都是銅的。
飛機裡面還有一個燒死的人,胳膊腿都縮著。
“說著說著,奶奶竟然學起那個燒死的飛行員那可憐樣子:”沒過多長時間,日本人開著車來了,他們把飛機四周圍了起來,再也不讓人靠近,也不許大夥揀子母殼。
過了幾天,他們把飛機拉到城裡到處展覽,說是大日本空軍打下了美國最好、最大的飛機,好像是什麼,什麼B29,哼,那才不是他們打下來的呢,是撞下來的,咱們堡子里上歲數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開飛機的人呢?”他們跳傘了,天上有好幾個人身上拉著一個像氣球似的東西一點一點的往下落。
日本人把他們全抓住了,一個也沒跑了,他們能往哪跑哇。
那些美國人可比咱中國人強多了,日本人問什麼也不說,最後,都絕食餓死了。
“誰都比中國人強呀?“我對奶奶的話表示懷疑。
“是,都比中國人強,中國人懶,只要你在地里走一趟,同樣種的都是水稻,一眼就能看出來哪塊是中國人種的,哪塊是日本人種的,哪塊是朝鮮人種的,中國人栽的水稻,肯定沒有人家日本人和朝鮮人伺弄的精心、細緻。
哎喲,好嘍,好嘍,飯好嘍,菊子,快放桌子,吃飯,……”……第14章“奶奶,”坐到飯桌上,我繼續問奶奶道:“那,日本人是讓美國人給打跑的啦?”不,不止是美國人,還有老毛子呢。
那年頭哇,可熱鬧透啦,整天跟唱大戲似的。
老毛子長得又高又大,大長腿走起路來飛快、飛快的,從你身邊一過,呼呼地帶著一股風,他們開著裝甲車從咱家的門前經過,轟轟隆隆的,差點沒把咱家的房子給震塌啦,豁豁,奶奶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見過那玩意呢,像個怪物,好嚇人啊。
不少老毛子看見中國人,還跟你握手呢,很多人是黃頭髮、藍眼睛,傻乎乎的,不像日本人那麼鬼,買你的東西,你要多少錢他就給你多少錢,不會講價。
那天,我正好在奉天城做小買賣,老毛子就打進來啦,滿城都是他們的人,日本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商店、飯店都關上門,全都亂套了,火車也不通了。
我們整整在車站等了兩天,總算有一列火車要開動了,人們拚命地往車裡擠啊,誰不想快點回家啊,不知道這時候家裡是個什麼樣子,火車擠得車門都關不上,當奶奶擠到車廂前時,再也擠不進去了。
下趟火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呢,性急的人爬上了車頂,我也跟著他們爬了上去,豁出去啦,摔死拉倒唄。
我爬在車頂上回到了家裡。
“日本人後來都跑哪去了?”死的死,逃的逃,還有不少人往大遼河裡跳,自殺。
很多人去看熱鬧,問他們:“你們死啥呀?回家得了唄?”他們說:“回家也好不了,也得餓死”,有的人家不能生養,就揀他們的孩子。
那個時候更是不好過,到處亂轟轟的,有時做點買賣,剛把貨擺上,就有人喊起來:“老毛子來啦”,大夥炸了營似的到處亂跑。
有人就趁這空當搶東西,偷東西,其實老毛子根本沒來,有人故意這麼叫喚,人們管這叫“詐市”。
日本人跑了,城市裡的工廠都停了產,工人沒有飯吃,把高爐裡面的磚掏出來挑出幾十里路,到咱這來換吃的。
晚上就住在咱家西頭的破廟裡。
“西頭,西頭不是生產大隊嗎?”現在是生產大隊,早頭就是個破廟,住的都是要飯的,大夥都叫它花子房,那年正好趕上臘月,天嘎巴嘎巴的冷,破廟裡一點也不擋風啊,哪天清早都得抬出去一個兩個凍死的、餓死的人。
我一看這也太慘了,就拿了一床破棉被進了破廟。
我進去一看,牆角那有一個小女孩,縮在那裡凍得手指頭都回不過彎啦,我就把這床被給她蓋上了。
“那她凍沒凍死呀?”我關切地問道。
“沒有,第二天,她的媽媽來還被子,我說不要了,給你們用吧。
”她們什麼時候走的?“你爺看她們娘倆太可憐了,就讓他們住到了咱家,那個老娘們還想把她的姑娘嫁給你爸呢!”那,我爸怎麼沒娶她呢?“你爸沒看上人家,說她不認字,那個丫頭不太懂事,你爺爺也沒太相中。
”後來呢?“開春了,她們回城裡去了,以後就不知道哪去了。
”奶奶咽下一口玉米餅,繼續講述道:“早頭哇,路邊餓死的人有的是啊!”那又怎麼樣,餓死了,爛在路邊也沒人管!“爺爺插言道:”唉,那個年月啊,老百姓都尋思著,這日本鬼子也跑光了,該舒舒坦坦地過日子嘍,可是,哪曾想,國軍和八路又幹了起來,唉,真是兵荒馬亂啊!“爺爺,”我轉過臉去,問爺爺道:“國軍和八路,他們誰好哇?”嗨,“爺爺干賅了兩聲:”都是中國人,還能有啥說的,反正都比日本人好。
八路窮,穿得破衣羅索的,衣服什麼色的都有,還沒土匪穿得齊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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