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60節

「我死了都不用你們管,」爸爸對我說:「我的火化費都由黨給報銷」。
美中不足的是,爸爸膚色較深,並且影響到姐姐和我,成為我們最為顯著的 特徵。
青年時代,爸爸家境貧寒,爺爺常年有病,並且患有不止一種疾病,終日 與裝滿各種藥片的藥罐子為伴。
爸爸上面有一位大姐姐嫁給一個技藝高超的木匠 ,同樣過著清貧的生活。
下面還有三個弟弟二個小妹妹。
爸爸聰明好學,學習成績相當突出,尤其是在數學方面,在班級里被冠以「 數學大王」的美譽,老師非常喜歡他,認為將來准有出息。
令人遺憾的是爸爸的 文科不甚理想,書寫的漢字極其差勁,實在不敢讓人恭維。
爺爺和奶奶以及全家 人省吃儉用、不顧一切供養著爸爸完成了學業,爸爸最終畢業於一所名牌院校, 並且被公派到蘇聯繼續學習。
從蘇聯學成回國,爸爸被分配到甘肅省的九泉鋼鐵廠,那個地方實在是太過 遙遠,爸爸向單位領導闡明貧寒的家境以及重病纏身的父親,終於使單位領導萌 動了憐憫之心,重新把他分配回東北。
「你最終將生活在南方!」算命先生非常自信地預言著爸爸的未來。
「你可 拉倒吧,」爸爸不以為然地說道:「你凈胡說,我怎麼能生活在南方呢,那裡無 親無故,我跑到那裡去幹什麼啊?」然而,命運卻跟爸爸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 笑,爸爸的晚年果真就安安穩穩地生活的南方,並且是中國最南方,坐在家裡的 真皮沙發上,遠方蔚藍色的海水歷歷在目。
每每提及此事,爸爸便無可奈何地沖著我聳聳雙肩:「唉,那個早已死掉的 算命瞎子說得咋這麼准呢,我的晚年果真就生活在了南方,並且不能再往南啦, 再往南就是大海啦」爸爸對媽媽那可真是百依百順,無論媽媽所做的事情正確與 否,爸爸均事事遷就她、姑息她。
爸爸之所以如此,他有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 他怕媽媽犯癲癇病。
不僅如此,爸爸還教導我們也必須以他為榜樣:「你們什麼事情也不要反駁 你的媽媽,她說什麼你們都得聽著。
」「她說**蛋是樹上結的,你們就附合她說:對,**蛋就是樹上結的,還長著 把呢!」對於爸爸這種讓人哭笑不得、荒唐透頂的謬論,我始終置若罔聞,我永遠堅 持著媽媽的癲癇病是故意裝出來的這一堅定的觀點,直至今日年愈古稀的爸爸終 於翻然悔悟,但為時已晚:「你沒說錯,你媽媽的癲癇病真是裝出來故意嚇唬我 的,我上了她的當,她用這種手段騙了我一輩子!」當姑姑不在時,所有的家務活均由爸爸一個人承擔,他非常滿意這種工作, 也極其勝任這種工作,並且是任勞任怨,每天下班后爸爸便一邊哼哼著革命歌曲 一邊紮起小圍裙信走進廚房裡燒火作飯,而星期天則是爸爸法定的洗滌全家人臟 衣服的日子。
爸爸不僅寡言少語,同時又極其本份,做任何事情都不敢越過雷池一步。
可 是,當空前絕後的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席捲而來時,一向謹小甚微的爸爸卻不假思 索地投身其中。
「就是要革他們的命!」爸爸斬釘截鐵地說:「他們都是資本家、大地主出身,他們的祖輩靠剝削我 們這些窮人起了家,我們世世代代是窮人,越窮越革命!」爸爸希望能在這場颱風般的政治風暴中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投下了極大的賭 註:「我家祖祖輩輩是僱農,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我怕誰啊!」這場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的確給爸爸帶來好運。
他由一個小職員一步一步遷升為單位里的主要領導人。
因為與一些造反派頭 頭產生矛盾,發生齷齪,受到他們的排擠,最後被流放到五.七幹校。
但是,從 幹校歸來后,爸爸突然時來運轉,上級提升爸爸為副院長,並被告之不久以後將 會得到再次提拔,有晉陞為正院長的希望。
單位裡面爸爸的許多親信、死黨早已 迫不急待地稱呼爸爸為院長,而根本不提那個「副」字。
第三十五章今天是國慶節,五年一小慶,十年一大慶,今年的國慶節逢值大慶,晚間將 燃放爆竹。
那是一個極為壯觀的場景,一顆顆艷麗奪目的禮花被雨點般地拋向晴 朗的夜空里,綻放出形態各異、爭奇鬥豔的花形圖案,令人賞心悅目。
為了佔據 一個較好的位置觀賞爆竹,我很早便守候在走廓里的窗台上,隨著夜幕的降臨, 眾多的小夥伴相繼聚攏而至,緊緊地將我擠壓到最下面一層:「起來一點啊,干 什麼呢?壓死我啦,你們快壓死我啦!」憑憑我喊破嗓子也是無濟於事,樓梯上還有人影晃動著繼續不斷地向著窗檯 這邊聚攏過來,有一個人拎著手電筒從樓梯下面緩緩走來,那雪亮的電光直射到 我的眼睛上,我按住被手電筒照射得直冒金花的雙眼,以為這又是哪位小夥伴在 跟我搞惡作劇,於是,我憤憤地慢罵起來:「誰啊,誰啊,這是誰啊?這是誰在 照爹呢?」「好小子!」拎手電筒的人聞聽此言頓時破口大罵起來:「小兔崽子,你罵 誰?嗯,你罵誰?」我睜開昏花的眼睛仔細一看,我的媽媽啊,我立刻被嚇個半死,冒出一身涼 絲絲的冷汗,周身上下激起一層層麻酥酥的**皮疙瘩。
哎呀,這不是那個兇惡的造反派頭頭「大螞蚱」嗎?他現在已經是革命委員 會的主任,在單位里驕橫拔扈、不可一世,誰見了他都直打冷顫。
我今天怎麼把 他給罵啦,怎麼撞到了他的槍口上,我可惹下了大禍,我敢拿腦袋作賭註:我死 定啦!「你***罵誰呢!」「大螞蚱」伸出尤如螞蚱般細長的手指惡狠狠地把我從窗台上拽到水泥地板 上:「走,走,小兔崽子,咱們找你爸爸講理去,走,找你爸爸講理去!」說完,「大螞蚱」好似老鷹捉小**般地拽著我的衣領不顧死活地將我拖進黑 漆漆的走廊里,啪啦一聲,「大螞蚱」氣鼓鼓地推開了我家的房門,爸爸和楊姨 正坐在屋裡閑聊,楊姨穿著一條淡藍色的短褲,兩條肥碩雪白的大腿在日光燈的 照耀下折射著迷人的光彩。
「大螞蚱」yīn沉著臉,沒好氣地把我推搡到屋子中央:「老張,這就是你養 的好兒子,啊,他在走廊里罵,罵我是,是,是他的兒子!」「叔叔,我,我,我沒看見是你啊,我還以為你是……」我絕望地申辯著。
「什麼!你個混球,……」爸爸聞言,騰地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一把將我拽過去,另一支胳膊高高地舉 起:「你叔叔比我的年紀還要大,他是你罵的嗎?嗯?混球!……」暴跳如雷的爸爸話還未說完,重重的大巴掌已經毫不留情地擊打在我那稚嫩 的小臉蛋上,頓時留下一塊深紅色的印跡,我的耳朵彷彿被炸彈剛剛震擊過,嗡 嗡作響,我的眼睛裡面迸射出數也數不清的、比屋外正在燃放著的焰火還要光彩 耀目的金星揚揚洒洒地飛向慘白的棚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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