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只是隨便說說啊!」「那也不行,讓人聽到怎麼辦?」「……」楊姨正與阿根叔嘀咕著,突然,坑道頂部那串昏暗的電燈泡,全部莫名其妙 地、尤如斷了氣似的熄滅掉了。
「哎呀,這是怎麼搞的啊,什麼也看不出見啦!」黑漆漆的坑道里霎時陷入無序的混亂之中,人們到處亂跑亂竄,紛紛擁向坑 道的出口,爭先恐後地擠出坑道,大人們喊叫聲、孩子的哭鬧聲,彙集成一部讓 人心煩意亂的交響曲。
姑姑緊緊地摟抱著我:「別怕,大侄,別怕!」「芳子,」姑姑正膽怯地不知所措,黑暗之中,身旁的阿根叔扯了扯她的手 膊:「別慌,來,跟我們走!」「哎,」聽到阿根叔的話,姑姑終於堅定下來,她運了運氣,背著我,拽著 姐姐,緊緊地尾隨在阿根叔的身後。
讓我非常困惑的是,前面帶路的阿根叔,背 著林紅,拉著楊姨,並沒有與其他人那樣,像個沒頭的蒼蠅似地到處亂跑亂撞。
而是信心十足地走向坑的深處。
「阿根哥,你這是往哪走啊!」姑姑悄聲問道。
「芳子,放心地跟我走吧!」阿根叔則胸有成竹:「走吧,走吧,快走吧, 我知道出去的路。
」姑姑不再言語,與楊姨肩並著肩,跟著阿根叔,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坑道的 深處摸索而去。
我們穿過狹長的坑道,也不知走出有多遠,漸漸地,前面現出一 道幽暗的光亮,阿根叔停下腳步,將背上的林紅,放到濕淋淋的紅磚地上,恐懼 到了極點的林紅,死死地拽著阿根叔的手膊:「爸爸,我害怕!」「別怕,到出口嘍!」阿根叔拉著林紅,興沖沖地對楊姨和姑姑說道:「到 嘍,到出口嘍,芳子,來,把陸陸放下來,你先上去!」「這是什麼地方啊!」姑姑依然背著我,一臉迷茫地走向光亮處,我倚在姑 姑的背上,抬起頭來,順著光亮向上望去,好傢夥,頭頂上是一塊深重的下水井 蓋,我的老天爺,你可真會開玩笑啊。
「嘿嘿,」看見我怔怔地望著頭頂上的下水井蓋,阿根叔微微一笑,風趣地 說道:「這都是我們臭老九乾的好事,一個一個獃頭獃腦地挖啊、挖啊,挖著挖 著,嘿嘿,竟然挖到了下水井,領導一看,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乾脆,歪打正 著吧,就在這裡設了一個秘密出口!芳子,你先上吧!」「不,」姑姑搖搖頭,將我舉到涼冰冰、濕漉漉的鐵扶手上:「大侄子,你 先上去吧!」「哈,」我興奮地抓住鐵扶手,攀援,這可是我的懷身絕計,我將雙腳蹬在 下面的鐵扶手上,雙臂一用力,極其靈巧地向上攀爬而去:「哈,真好玩,真好 玩!」「陸陸,」阿根叔突然想起什麼:「哎呀,我咋忘了,應該我先上去,把井 蓋掀起來啊!」「沒事,」我回答道:「阿根叔,我有力氣,我能把井蓋掀起來!」「小心,」姑姑囑咐道:「可別砸了手哇!」我很快便攀爬到井蓋底下,我伸出只手,很輕鬆地將井蓋推向一邊,然後, 縱身一躍,跳到寬闊的石頭馬路上。
「哎喲,」馬路上狂風大作,樹葉紛飛,幾個與狂風搏鬥的行人,看見從下 水井裡鑽出來的我,登時停下了腳步:「哎喲,這小孩,你怎麼鑽下水井玩啊, 太危險了!」「嘻嘻,」我順著風勢,撲通一聲坐到下水井蓋上,沖著幾個好奇的行人, 指了指井下:「還有人,還有好幾個沒上來呢!」「哦,」幾個行人走到井口邊,阿根叔剛好露出頭來:「嗨,瞅什麼啊,有 什麼好奇的啊,防空演習,防空演習!」「……」「啊——,」當姑姑滿身泥土地背著我,拉著姐姐走進家門時,在遙遠而荒 涼的五.七幹校進行著繁重而屈辱的勞動改造生活的爸爸,非常意外地站立在屋 子里,他一身地道的農民打扮,正風塵僕僕地整理著那骯臟不堪的、充溢著剌鼻 土腥味的行李卷,姑姑喜望外地驚叫起來:「哥哥!」「哦,芳子,」爸爸親切地對姑姑說道:「你受累了,哥哥不在家的這些日 子,這個家,多虧你嘍!」「哥,別說那些沒用的啦,」姑姑抓起一件爸爸的臟衣服:「我的天啊,這 衣服髒的,跟逃難的差不多!」「爸爸,」我撲通一聲,從姑姑的背上跳下來,跑到爸爸的身旁,好奇地盯 著他那堆紛紛、髒兮兮的衣服和物品。
「那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爸爸一面整理著亂紛紛的行李卷一面 饒有興緻地給我講述著他在大山深處那段不同尋常的比囚犯強不了多少的生活: 「我們的宿舍就搭建在原始森林邊緣的大山溝里,你看,……」爸爸從破舊的軍用背包里掏出一本裝幀簡陋、印刷粗糙的畫冊來,我隨意翻 了翻,爸爸指著一幅模糊不清的照片對我說:「這就是我們自己建造的宿舍,你 好好看看,這堵牆可是我親手砌的,嘿嘿,我這雙只會寫字畫圖的手可是平生第 一次干泥瓦匠的活啊,雖然累點,把手都磨出了血泡,不過,挺有意思啊!」「爸爸,你們那裡真不錯啊,這山可真高啊,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真的大山 呢!」我的目光停滯在宿舍的背景那一座座連綿不絕的山峰上,爸爸搖頭表示反 對:「什麼不錯啊,那大山有什麼好看的啊,我們那裡連電都沒有,一到晚上到 處是漆黑黑的一片,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見。
」「對啦,大山裡的熊瞎子經常到我們的宿舍里來串門,那大熊啪嚓啪嚓只幾 下便把我們好不容易釘起來的木板院牆給撲倒,熊瞎子在院子里大搖大擺地東遊 西逛,把我們嚇得渾身出冒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到了晚間啊,誰也不敢 出去解手。
」「我們除了學習馬列著作和毛澤東選集之外,還要開荒種地,自力更生,豐 衣足食嘛。
我的任務是餵豬,我很喜歡這項工作,我小時候幫你奶奶餵過豬,所 以現在干起這活來非常在行、得心應手,那些個小仔豬讓我伺候得又肥又壯,我 的事迹還登上了幹校辦的報紙呢。
」說著,爸爸又掏出一份報紙遞給我,我接過來掃視一番,在第一版極其醒目 的位置上印著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上面的標題則是「好豬倌」,標題旁邊還有 一幅爸爸扎著白圍裙、拎著大水瓢正在和顏悅色餵豬的白描畫。
爸爸不僅給我帶 回這這張對他有著深遠意義的報紙,同時還還給我和姐姐採集到許多原始森林裡 的特產:黑木耳、黃蘑菇、松樹籽、深棕色的大核桃……。
與媽媽截然相反,爸爸是個沉穩寡言且性格極其內向的人,無論心情好壞從 不隨意表露出來。
爸爸身材高大,方方正正的圓臉上泛著健康的淡紅色,兩道濃 重的眉頭下面嵌著一雙明晰漂亮的充滿善意的大眼睛。
方方正正的腦袋兩側生著 一對與眾不同的大耳朵,算命先生說那是兩個大穀倉,能裝滿一輩子也吃不完用 不盡的糧谷,因此,爸爸的乳名就稱謂「大倉子」,預示著糧谷充足,終生可以 豐衣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