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遼河 - 第271節

“嗨呀,”媽媽插言道:“兒子,你又耍小孩性子嘍,小池塘,有什麼用哇,能賣錢么!”“不,不,我不用你管,我不要錢,我要小池塘!”“力,你,”老姑面呈難色:“這,這,你怎麼總也長不大哦,”“哼,”媽媽一臉不悅地擺擺手:“老菊子,別理他,我兒子總愛感情用事,走,走,走吧!”“哥們,小池塘真的沒用,”三褲子慢條斯理道:“這個破玩意,留著啥用啊,必須填平她,前幾天,就是這個破池塘,活活淹死一個小男孩,所以,這個破池塘,必須填平,否則,不知還會淹死多少人吶!”三褲子似乎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小池塘理應被填平:“哥們,一周多以前,也他媽的不知從哪裡跑來一夥瘋瘋癲癲的傢伙,吵吵嚷嚷地在小池塘邊,起一個大檯子,台上擺滿了摩托車、彩電、影碟機、自行車等商品。
這群傢伙敲鑼打鼓地叫賣彩票,然後兌獎,誰兌中獎了,就可以搬台上的東西,豁,這下子,可熱鬧了,大傢伙都懷著中獎的心理,跑來碰碰運氣。
結果,池塘邊擠滿了人,一個小男孩跟著他的傻爹也來試試身手,他傻爹一個勁地鼓搗著孩子:兒子,你手壯,一定能中大獎的!由於高興得過了頭,孩子被擠到小池塘邊,哥們,你瞅瞅,小池塘邊還能有什麼啊,到處是滾動著的礦渣,孩子不慎,一腳踩到礦渣上,礦渣亂滾,孩子站不穩啊,就跌了一跤,咕碌碌地滾進小池塘里去了,哥們,你說小池塘里還能什麼啊,除了爛泥,就是垃圾啊,小孩子被許許多多的塑料袋纏住了腳,無法脫身,折騰來,折騰去,嘿嘿,越陷越深,最後,……,喲,……,只好去鬩王爺那裡報到嘍。
……”“哼,”我氣鼓鼓地嘟噥道:“如果不是大家亂填礦渣、亂扔垃圾,小池塘會變成這樣么,三褲子,你忘了,過去的小池塘,多乾淨啊,多清涼啊,那水,清亮亮的,站在小池塘邊,從水面上能看見池底的砂石啊!唉,”“是呀,是呀,那都是過去的事啦,還提他幹什麼啊!”“力哥,你看,”小鐵蛋突然打斷我的話,手指著小池塘西側一棟鶴立雞群的樓房道:“力哥,看見沒,那是三舅新蓋的樓房!”“哦,”我順著鐵蛋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小池塘西側那條茂密的柳樹林帶,已呈光禿禿的一片,再也尋覓不到一棵柳樹,而著名的水泊涼亭,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棟盛氣凌人的、浮燥不堪的、貼著白森森瓷磚的樓房。
“三叔,那是三叔的家啊!”望著嶄新的樓房,我忘情地呼喚起來:“三叔,新三嬸!……,水泊涼亭,”“力,”我一邊輕聲呼喚著,一邊身不由已地往前驅動著汽車,身後的老姑突然提醒我道:“大侄,別,別呀,先別忙著去你三叔家呀,明天再說吧,你多少年也不回老家一趟,如今,終於回來了,應該先去看奶奶,才好啊!”“是啊,”媽媽表示贊同:“對,老菊子說得對,兒子,回故鄉,別人都是次要的,你一定要去看奶奶啊,否則,奶奶會生氣的!在故鄉,奶奶的輩份可是最高的呀!”“力,把車往那條巷子里拐,”老姑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大侄,往那裡拐,就是二姑家了,對,拐,拐,往裡拐,力,奶奶正在二姑家,等你吃飯吶!”汽車在羊腸般迂迴彎轉的小巷裡七拐八繞,終於停靠在一棟古樸的,略顯陳舊的、灰磚灰瓦的平房前,這便是二姑當年起早摸黑、省吃簡用、傾盡心血營造起來的家居,當提,新居落成時,那是何等的榮耀啊,令故鄉的人們讚嘆不已。
而如今,卻活像個年邁色衰的半老徐娘,羞愧難當地擠塞在新建成的、色彩紛呈的宅居群中。
“哎喲,到家了!”二姑父扎著小圍裙,熱情揚溢地迎出屋門:“小力子,哈,快請進屋!”我與二姑父正欲走進房門,突然,一個可愛的、面龐與我極為相像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衝出屋門,直奔三褲子的轎車而去,手扒著車門,真誠地央求著三褲子:“三哥,讓我玩一會吧!”“啥,”鐵蛋以兄長的口吻訓斥道:“呶,別瞎鬧,這麼好的車,好幾十萬塊的東西,是玩的么,去,去,弄壞了,你賠得起么!”“那,”男孩可憐巴巴地撫摸著方向盤:“讓我摸摸,不讓玩,讓我摸摸還不行么!”“小石頭!”老姑厲聲喝道:“小石頭,聽話,過來!”“啊——,”聽到老姑的喝斥聲,我的腦袋轟地一下嗡嗡亂叫起來,雙眼直勾勾地凝視著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方向盤的男孩:怎麼,他,就是我與老姑愛情的結晶,我的兒子——小石頭!“哎,老姨,什麼事呀!”小石頭失望地鬆開方向盤,怏怏地走向老姑,看得出來,我的兒子小石頭,非常懼怕老姑,可是,讓我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稱老姑謂:老姨!唉,親生兒子不能喚自己的生母謂:媽媽!世上,還能有什麼事情比這更折磨人吶?“力哥,快進屋哇!瞅啥吶”見我獃獃地盯視著小石頭,不知其中緣由的鐵蛋催促我道:“怎麼,你不認識他呀,他是我的弟弟,小石頭,石頭!”鐵蛋生硬地推了小石頭一把:“力哥,他是力哥,快叫辦哥,笨——蛋!”“力——哥!”小石頭膽怯地望著我,在鐵蛋的推搡之下,怔怔地喚道:“力——哥,”“石——頭,”望著我與老姑那不倫的愛情的結晶——小石頭,我頓然心亂如麻。
“力,……,”老姑手拉著小石頭,表情極為複雜地垂下頭去:“不要激動,他,他,”我完全明白老姑的意思!唉,這,這是哪跟哪啊,自己的兒子,卻不能相認,如今,眼瞅著他一天天地長大成人,卻荒唐致極地喚我謂:力哥!“石——頭,”我伸出手去,哆哆嗦嗦地抓撓著小石頭油亮的黑髮以及結實、健康、紅撲撲的臉蛋,一時間,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身後的媽媽,機靈地拽扯著我:“兒子,快進屋吧!”“是呀,”已經邁過門檻的二姑父,重新返回來,努力打破這令所有知情人都倍覺難堪和無限感傷的局面:“小力子,快進屋吧,”“進——屋——去!”老姑不讓我激動,她自己卻無法控制地湧出一滴淚水來,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老姑悄悄地推搡著我:“大侄,進屋,快進屋!”我剛剛邁進屋門,一個年齡與鐵蛋相仿,中等身材,體態健壯、腰身圓渾、皮色稍顯微黃的女孩子,正操著沾滿油漬的小手切菜,見我走出屋來,悄悄地抬起頭來,羞達達地瞅了瞅我。
二姑父手指著女孩正欲開口介紹,二姑慢慢悠悠迎候過來,親切地拉住我的手:“力啊,想姑姑么?”“想,二——姑,”我誠慌誠恐地站在二姑的面前,那份謙卑,那份恭敬,活脫脫一個無比聽話的孩子,綿羊般地站立在慈母的面前。
“長得有點黑了!”二姑輕撫著我的面龐:“是不是在南方曬的啊,聽說南方的太陽,可毒了!”“小力子,”二姑父扯了扯我的衣襟,指著切菜的女孩,迫不急待地對我介紹道:“她,是鐵蛋的對象!”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