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啊,想啥呢,快剪啊!”老姑催促道。
咔嚓一聲,我剪斷了嬰孩的臍帶。
“力啊,”產生的老姑托著哭叫不止的嬰孩,爬到清水盆邊,吃力地,但卻是非常認真地洗滌著嬰孩身上的血污,然後,用僅有一塊毛巾被將嬰孩包好,放到略微有些暖意的土炕盡頭,老姑疲憊不堪地癱倒下來。
“咦——,咦——,咦——,”“哦,”聽到嬰孩的啼哭聲,精疲力竭的老姑轉過身去,困頓的雙眼立刻放射出無限幸福的光芒,我也忐忑不安地湊攏過去,老姑一邊撫摸著嬰孩,一邊吃力地問我道:“力啊,給你的兒子,起個什麼名字啊?”“這個,”我一時語塞,望著老姑,摸著腦門,久久地發楞,老姑小嘴一抿:“笨蛋,白念那麼多書,平時里沒正經的時候,比誰都能白虎,一動真張了,就悶思克了!”“是啊,”我茫然地嘀咕道:“應該起個什麼名字吶?”“力啊,孩子的大名,以後再說吧,你慢慢地想吧,現在,先給孩子起個小名,二姐的兒子叫鐵蛋,嗯,”老姑撫著嬰孩的臉蛋,若有所思地嘀咕道:“那,咱們的兒子,就叫石頭吧!”“好哇,好名字,”我興奮地垂下頭去,沖著渾然無知的嬰孩嚷嚷起來:“石頭,快叫爸爸,叫爸爸,小石頭,快叫爸爸啊!”“滾鱉犢子,”老姑笑吟吟地推了我一把:“他剛生下來,哪會誰話啊!”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我和老姑均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啊——,”“啊——,”我和老姑幾乎同時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啊——,”“啊——,”第64章“啊——,奶——奶,”我和剛剛生完產的老姑正盯著嬰孩喜笑顏開地嬉弄著,吱呀一聲,奶奶怒氣沖沖地破門而入,我望著面色鐵青的奶奶,怯生生地叫道:“奶——奶,”奶奶卻沒有理睬我,她好似一頭髮瘋的母獅,徑直衝向哆哆亂顫的老姑:“好個喪門陷,你倒是挺美的啊,真他媽的不要臉,一個姑姑跟侄過得有來到去的,這個生大獨眼癤的!”“媽,我,”老姑早已嚇破了膽,語無倫次地嘟噥著:“我,我,我,”“雜種操的,不要臉的東西,啊——,”奶奶一邊咒罵著,一邊撲向老姑,當她發現炕頭的嬰孩時,登時愕然住,一雙混濁的老眼充滿了絕望之光:“這,這,嗨,”撲通一聲,奶奶高大的身材尤如突然之間被抽脫了筋骨,咕咚一下,爛泥一般地癱倒在地,兩隻粗大的、生滿硬繭的手掌拚命地擊打著雙腿,發出賅人的叭叭聲:“哎喲,哎喲,我的天爺爺地奶奶喲,這個遭天殺的,我東家算命,西家抽卦,十里八村的先生差不多都求遍了,四處打聽這個喪門陷的下落,我就怕出這檔之事,果不其然,這個生大兒獨眼癤的,到底把這個孽種給鼓搗出來嘍,哎喲,哎喲,我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就晚了這麼一步,你就把個孽種給下出來了,這個雜種操的,老張家的臉,都讓你給丟凈了!”“媽——喲,唔——,”老姑無言以對,雙手捂住面龐,羞愧難當地痛哭起來,我抓住老姑的手臂,不停地搖晃著:“老姑,別哭,別哭!”“臭不要臉的東西,”緊隨奶奶的身後,從狹窄的門框里,令我驚懼不已地湧進一大群人,叔叔一個健步躍到土炕邊,我和老姑還沒回過神來,三叔的大巴掌已經讓我瞠目地擊打在老姑的面頰上:“不要臉的東西,我打死你,”“唔——,唔——,三哥,”老姑本能地躲避著三叔的手掌,繼續死死地捂住面龐,三叔氣勢洶洶地罵道:“你少叫我三哥,我沒你這個不要臉的妹子!我非得打死你,省得給老張家丟人現眼!”“三叔,”我抱住三叔的大腿,苦苦央求著:“別打老姑,是我做的,三叔,打我吧!”“滾,混蛋小子!”三叔揚起粗腿,咕碌一聲,便非常輕鬆將我踹到土炕的另一頭:“跑不了你個小兔崽子,等一會再收拾你!”說完,三叔的大巴掌再度扇向老姑,二姑急忙伸過手臂:“三哥,菊子剛生完孩子,這樣打她,會打壞人的,會落下毛病的!”咣——當,我嘰哩咕碌地滾向炕梢,正哆哆嗦嗦地望著眼前這可怕的一切,茫然不知所措,腦後突然遭到沉重的一擊,只聽嗡的一聲,我的雙眼冒出無數顆星花,吱吱作響的耳釁響起爸爸那熟悉的怒吼聲:“這個小兔崽子,我今天非得擂死你!”“哥,”新三嬸縱身跳上土炕,用豐碩的身體護住我,雙臂擋住爸爸的手掌:“哥,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就是打死他,還有什麼用哇!”爸爸不便與新三嬸爭執,賅人的鐵拳極不甘心地在我的眼前示威般地晃動著:“他媽的,氣死我了,唉,咱們家咋出了這麼個混帳玩意啊!”“咂,咂,”二叔叨著煙捲,攤開雙手,無奈地搖頭嘆息道:“咂,咂,嗨,這成何體統啊,打死你們倆個也不多,哼哼,現在是新社會了,要是在解放前,在早頭,出了這種醜事,啥也別說,都得綁巴綁巴,扔到大遼河裡,餵魚吃!”“嗷——,”奶奶令人可怕地慘叫一聲,嚇得我周身立刻泛起一層冷冰冰的雞皮疙瘩,只見奶奶彷彿上來大神一般地縱身跳起,不顧一切地撲向無辜的嬰孩,紫青的面龐嚴重地扭曲著,粗糙的大手掌好似賅人的鷹爪,無情地伸向嬰孩:“這個小孽種,留著他幹什麼,給老張家丟人么,讓人家搓穿咱們的脊梁骨么,我要掐死他,完事,我認可給這個小孽種償命去,弄到這種地步,我還有什麼臉活著啊,我要掐死他,滾,你們別攔我,我要掐死他!”“媽——,”老姑絕望地呼喊一聲,虛弱的身體本能地護住可憐的嬰孩:“媽——,他有什麼錯啊!要掐,你就掐死我好啦,唔——,”啪——,奶奶的利爪沒有抓到嬰孩,盛怒之下,惡狠狠地擊打在老姑的後腦上,二姑淚眼漣漣地拽扯著奶奶:“媽——喲,菊子沒說錯,孩子沒錯啊,他有什麼罪,他不應該死,他知道個什麼啊,媽——喲,在路上,我就想好了,一旦孩子生下來,就給我吧,對外邊,我就說是揀來的,菊子說什麼也不能回家了,省得讓人說閑話,媽——喲,來的時候,我跟你二女婿已經商量好了,他家在包頭有親戚,我們準備把菊子送到包頭去,在那裡,慢慢地找個合適的主,嫁出去,……”“唉,”奶奶掙脫開二姑的手臂,老淚縱橫,又是跺腳,又是捶胸:“這叫什麼啊,嗯,這成什麼了,這是怎麼搞的啊,一定是老張家的祖墳沒埋正啊,才會弄出這等丟人現眼的事來,小養漢的,”奶奶抹了一把淚水,指著老姑吼叫道:“還不快點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快點跟你二姐父走,趕緊他媽的給我滾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個喪門陷,唉,快點滾吧!”“二姐,”哭成淚人的老姑由身強體壯的新三嬸背負著,走出房門,我這才注意到,在屋外白皚皚的雪地上,停著一輛大馬車,新三嬸將哭泣不止的老姑放到馬車上,二姑拎著那條沾掛著血污的破棉被,關切地覆蓋到老姑的身體上,馬車響動起來,老姑可憐巴巴地握住二姑的手:“二姐,那個孩子,小名叫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