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薛嵩寫作一位能工巧匠,自己也不知是為什麼;現在我發現,他和我有很多近似之處,我花了很多時間修理那台“格朗地”,與此同時,我表弟在我耳邊恬噪個不停:表哥,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早把它處理掉,別砸在我們手裡!起初,我覺得這些話真討厭,恨不得我表弟馬上就死掉;但也懶得動手去殺他;後來就不覺得他討厭,和著他的吩叨聲,我輕輕吹起口哨來。
再後來,假如他不在我身邊啼叨,我就無法工作。
哪怕到了半夜十二點,我也要把他吵起來,以便聽到他的嘮叨……我表弟卻說道:表哥,要是我再和你合夥,就讓我天打五雷轟!從此之後,我就沒和表弟合過伙。
我當然很想再合夥,順便讓天雷把表弟轟掉。
但我表弟一點都不傻。
所以他到現在還活著。
因為格朗地,我和表弟吵翻了。
我把它修好了,但總說沒修好,以便把它保留在手裡。
首先,我喜歡電子設備,尤其是這一台;其次,人也該有幾樣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就想要這一件,但他還是發現了,把它拿走,賣掉了。
此後,我就失掉了這台機器,得到了一些錢。
我表弟把錢給我時,還忘不了教育我一番:表哥,這可是錢哪。
你想想罷。
錢不是比什麼都好嗎──我就不信錢真有這麼重要。
如今我回想起這些事,怎麼也想象不出,我是怎麼忍受他那滿身的銅臭的……吵架以後不久,他就去泰國投靠一位姨父。
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的過去一片朦朧……現在我正期待著新的名字出現……第八章 第二節 晚上,我在自己家裡。
因為天氣異常悶熱,我關著燈。
透過塑料百頁窗,可以看到對面樓上的窗子亮著昏黃的光。
這叫我想起了馬雅可夫斯基的詩句──“一張張燃燒的紙牌”。
本來我以為自己會想不起馬雅可夫斯基是誰,但是我想起來了。
他是一個蘇俄詩人。
他的命運非常悲慘。
我的記憶異常清晰,彷彿再不會有記不得的事情──我對自己深為恐懼。
在我窗前有盞路燈,透進火一樣的條紋。
白衣女人站在條紋里,背對著我,只穿了一條小小的棉織內褲。
我站了起來,朝她走去,儘力在明暗之中看清她。
她的身體像少女一樣修長纖細,像少女一樣站得筆直,欣賞牆上的圖案。
我禁不住把手放在她背上。
她轉過身來,那些條紋排列在她的脖子上、胸上,有如一件輝煌的衣裝。
我還在長安城裡。
下雪時,白晝和黑夜不甚分明,不知不覺,這間房子就暗了很多;除此之外,敞開的窗框上已經積了很厚的雪。
雪的輪廓臃腫不堪,好像正在膨脹之中。
那個白衣女人把黑色的斗篷分做兩下,站了起來,說道:走吧,不能總呆在這裡。
然後就朝屋角自己的衣服走去。
從幾何學意義上說,她正在離開我。
而在實際上卻是相反。
任何一位處在我地位的男子都會同意我的意見,只要這位走開的裸體女士長著修長的脖子,在烏青的髮際正中還有一縷柔順的長發低垂下來;除此之外,這位女士的身體修長、纖細,臀部優雅──也就是說,緊湊又有適度的豐滿──這些會使你更加同意我的意見。
在雪光中視物,相當模糊,但這樣的模糊恰到好處……當她躬下身來,鑽進自己的衣裙時,我更感到心花怒放……後來,她系好了木履上的每一根皮帶子,就到了離去的時節。
我對這間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房子戀戀不捨。
但我也不肯錯過這樣的機會,和她並肩走進漫天的大雪。
如前所述,我不認為自己是學院派。
但在這些敘述里,包含了學院派的金科玉律,也就是他們視為真、善、美三位一體的東西。
我在條紋中打量那位白衣女人,脖子、乳房、小腹在光線中流動。
她對我說:什麼事?我說,沒有什麼。
就轉過身去,欣賞我們留在牆上的圖案。
在牆上,我們是兩個黑色的人影。
有風吹過時,閃著電光的鰻魚在我們身邊遊動。
忽然,她跳到我的背上,用光潔的腿卡住我的腰,雙手摟住我的脖子,小聲說道:什麼叫“沒有什麼”?此時,在我身後出現了一個臃腫的影子。
我不禁小聲說道:袋鼠媽媽……這個名稱好像是全然無意地出現在我腦海里。
白衣女人迅速地爬上我的脖子,用腿夾住它,雙手抱住我的頭,說道:好呀,連袋鼠媽媽你都知道了!這還得了嗎?現在我不像袋鼠媽媽,倒像是大樹媽媽,只可惜我腳下沒有樹根。
重心一下升到了我頭頂上,使我很難適應。
我終於栽倒在床上了。
然後,她就把我剝得精光,把衣服鞋襪都摔到牆角去,說道:這麼熱的天穿這麼多,你真是有病了……起初,這種狂暴的襲擊使我心驚膽戰;但忽然想起,她經常這樣襲擊我。
只要我有什麼舉動或者什麼話使她高興,就會遭到她的襲擊。
這並不可怕,她不會真的傷害我。
我努力去追尋袋鼠媽媽的蹤跡,但是又想不起來了,倒想到了一個地名:北草廠衚衕。
這衚衕在西直門附近,裡面有個小工廠。
和表弟分手以後,我就到這裡當了學徒工。
在它門口附近,也就是說,在別人家後窗子的下面,放了一台打毛刺的機器。
我對這架機器的內部結構十分熟悉,因為是我在操作它。
它是一個鐵板焊成的大滾筒,從衝壓機上下來的零件帶著鋒利的毛刺送到這裡,我把它們倒進滾筒,再用大鐵鍬鏟進一些鵝卵石,此後就按動電門,讓它滾動,用卵石把飛刺滾平,從這種工藝流程可以看出我為什麼招鄰居恨──尤其是在夏夜,他們敞著窗子睡,卻睡不著,就發出陣陣吶喊,探討我的祖宗先人。
當然,我也不是吃素的,除了反唇相譏,我還會幹點別的。
抓住了他們家的貓,也和零件一起放進滾筒去滾,滾完后貓就不見了,在筒壁內部也許能找到半截貓尾巴。
後來,那家人的小孩子也不見了,就哭哭啼啼地找到廠里來,要看我們的滾筒──他們說,小孩比貓好逮得多;何況那孩子在娘胎里常聽我們的滾筒聲,變得獃頭獃腦,沒到月份就跑了出來;這就更容易被逮住了。
這件事把我驚出了一頭冷汗。
謝天謝地,我沒幹這事。
那孩子是掉在敞著蓋的糞坑裡淹死了──對於他的父母真是很不幸的事,好在還可以再生,以便讓他再次掉進糞井淹死──假如對小孩子放任不管,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我就是這樣安慰死孩子的父母,他們聽了很不開心,想要揍我。
但我廠的工人一致認為我說了些實話,就站出來保護我這老實人。
出了這件事以後,廠領導覺得不能讓我再在廠門口呆著,就把我調進裡面來,做了機修工。
進到工廠裡面以後,我遇上了一個女孩子,臉色蒼白,上面有幾粒鮮紅的粉刺,梳著運動員式的短頭髮。
那個女孩雖沒有這位白衣女人好看,但必須承認,她們的眉眼之間很有一些相似之處。
她開著一台牛頭刨。
這台刨床常壞,我也常去修,我把它拆開、再安裝起來,可以正常工作半小時左右;但整個修理工作要持續四小時左右,很不合算;最後,她也同意這機器不值得再修了。
這種機床的上半部一搖一擺,帶著一把刨刀來刨金屬,經常擺著擺著停了擺,此時她就抬起腿來,用腳去踹。
經這一踹,那刨床就能繼續開動,我從那裡經過,看到這個景象,順嘴說道:狗撤尿。
然後她就追了出來,用腳來踹我。
她像已故的功夫大師李小龍一樣,能把腿踢得很高。
但我並非刨床,也沒有停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