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萬壽寺-王小波 - 第56節

我有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又肥又長,不記得是從哪個委託行里買來的,更不知道原主是誰。
我斗膽假設有一位日本的相撲力士在北京窮到了賣大衣的地步,或者有一位馬戲班的班主十分熱愛他的喜馬拉雅黑熊,怕它在冬天凍著;否則就無法解釋在北京為什麼會有件如此之大的衣服,假如我想要穿著這件衣服走路的話,必須把雙臂平伸,雙手各托住一個肩頭,否則就會被下擺絆倒──假如這樣走在街上,就會被人視為一個大衣櫃。
當然,這種種不利之處只有當白天走在一條大街上才存在。
午夜時分穿著它坐在一條長椅上,就沒有這些壞處,反而有種種好處。
北京東城有一座小公園,圍著鐵柵欄,裡面有死氣沉沉的假山和乾涸的池塘,冬天的夜裡,樹木像一把把禿掃帚,把兒朝下地栽在地上。
這座公園叫作東單公園──它還在那裡,只是比當年小多了。
此時公園已經鎖了門,但在公園背後,有一條街道從園邊穿過,這裡也沒有圍牆。
在三根水泥竿子上,路燈徹夜灑落著水銀燈光……我身材臃腫,裹著這件呢子大衣坐在路邊的長凳上,臉色慘白(在這種燈下,臉色不可能不慘白),表情獃滯,看著下夜班的人從面前騎車通過。
這是七五年的冬夜,天上落著細碎、零星、混著塵土、像微型鳥糞似的雪。
想要理解七五年的冬夜,必須理解那種灰色的雪,那是一種像味精一樣的晶體,它不很涼,但非常的臟。
還必須理解慘白的路燈,它把天空壓低,你必須理解地上的塵土和紛飛的紙屑。
你必須理解午夜時的騎車人,他老遠就按動車鈴,發出咳嗽聲,大概是覺得這個僻靜地方坐著一個人有點嚇人。
無論如何,你不能理解我為什麼獨自坐在這裡。
我也不希望你能理解。
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有一輛破舊的卡車開過。
在車廂後面的木板上,站了三個穿光板皮襖、頭戴著日本兵式戰鬥帽的人。
如果你不曾在夜裡出來,就不會知道北京的垃圾工人曾是這樣一種裝束。
離此不遠,有一處垃圾堆,或者叫作渣土堆,因為它的成份基本上是燒過的蜂窩煤。
在夜裡,汽車的聲音很大,人說話的聲音也很大。
汽車停住以後,那些人跳了下來,用板鍬撮垃圾,又響起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說夜裡寂靜是一句空話──一種聲音消失了,另一種聲音就出來替代,寂靜根本就不存在。
垃圾工人們說:那人又在那裡──他大概是有毛病罷。
那人就是我。
我繼續一聲不響地坐著,好像在等待戈多……因為垃圾正在被翻動,所以傳來了冷冰冰的臭氣。
垃圾車開走以後,有一個人從對面衚衕里走出來。
他穿了一件藍色棉大衣,戴著一個紅袖標,來回走了幾趟,拿手電筒到處晃──彷彿是無意的,有幾下晃到了我臉上。
我保持著木訥,對他不理不採。
這位老先生只有一隻眼睛能睜開,所以轉過頭來看我,好像照像館用的大型座機……他只好走回去,同時自言自語道:什麼毛病。
再後來,就沒有什麼人了。
四周響起了默默的沙沙聲……她從領口處鑽了出來,深吸了一口氣說:憋死我了──都走了嗎?是的,都走了。
要等到兩點鐘,才會有下一個下夜班的人經過。
從表面上,我一個人坐在黑夜裡;實際上卻是兩個人在大衣下肌膚相親。
除了大衣和一雙大頭皮鞋,我們的衣服都藏在公園內的樹叢里,身上一絲不掛,假如我記憶無誤,她喜歡縮成一團,伏在我肚子上。
所以,有很多漫漫長夜,我是像孕婦一樣度過的……但此時我們正像袋鼠一樣對話,她把我稱作袋鼠媽媽。
原來,袋鼠媽媽就是我啊。
雖然是太平盛世,長安城裡也有巡夜的士兵,捉拿夜不歸宿的人。
那些人在肩上扛著短載,手裡拿著火把,照亮了天上飄落的雪片──每個巡夜的士兵都是一條通天的光柱,很難想象誰會撞到這些柱子上。
在我看來,他們就像北京城裡的水銀燈。
假如你知道巡邏的路線,他們倒是很好的引路人。
因為這個緣故,我們走在一隊巡邏兵的後面,跟得很緊,甚至能聽見他們的交談,即便被他們逮住,也不過是夜不歸宿──很輕的罪名。
在北京城裡也有守夜的人,他們從我面前走過,對我視而不見。
因為他們要逮的是兩個人,而非一個人……但我多少有點擔心,被逮住了怎麼辦。
為此曾請教過她的意見。
她馬上答道:“那就嫁給你唄。
”在公園裡被逮住之後,嫁過來也是遮醜之法。
然後她又說:討厭,不準再說這個了。
看來她 很不想嫁給我。
我最終明白,對我來說,雪就是性的象徵。
我和她走在長安城的漫天大雪之中;這些雪就像整團的蒲公英浮在空中。
因為夜幕已經降臨,所以每一團鬆散的雪都有藍色的熒火裹住,就這樣走到了分手的時節。
雪蒙蒙的夜空傳來了低啞的雷聲,模糊不清的閃電好像是遙遠的焰火。
而在遙遠的北京城裡,分手的時節還沒有到來。
它是在黎明,而不是在午夜……後來,在北京城的冬夜裡,我想到了這些事,就說:性是人間絕頂美麗之事。
她馬上就從大衣里鑽了出來,驚叫道:袋鼠媽媽!你是一個詩人!再後來,在北京城的夏夜裡,我喃哺說道:袋鼠媽媽是個詩人……她馬上在飄浮著的燈光里跪了起來,拿住我的把把說:連他是詩人你都知道了──咱們來慶祝一下吧!這使我想了起來,我經常假裝失掉了記憶,過一段時間再把它找回來,以便舉行慶祝活動。
現在慶祝活動在舉行中,看來,我沒有什麼失落的東西了。
從她的角度來看,我和我的黑大衣想必像是一片黑黝黝的海水,而她自己像一隻海狗(假如這世界上有白色的海狗)一樣在其中潛水,當然這海里也不是空無一物……她浮出水面向我報告說:一個硬邦邦的大蘑菇哎。
我無言以對。
她又說:咬一口。
我正色告訴她:不能咬,我會疼的。
後來她又潛下去,用齒尖和舌頭去碰那個大蘑菇。
而我繼續坐在那裡,忍受著從內部來的奇癢。
外面黑色的夜空下,才真正的空無一物。
再過一會兒,她又來報告說:大蘑菇很好玩。
我由衷地問道:大蘑菇是什麼呀? 夜裡,我們的床上是一片珊瑚海,明亮的波紋在海底游曳,她就躺在波紋之中,好像一塊雨花石;伸出手來,對我說道:快來。
在悶熱的夜裡,能夠潛入水底真是愜意。
有一隻鰩魚拖著烏雲般的黑影侵入了這片海底,這就是我,我們以前舉行的慶祝活動卻不是這一種。
這是因為,當時我們還沒有被人逮住。
午夜巡邏的工人民兵在走過,但只是驚詫地看著我的大肚子──那年月的伙食很難把肚子吃到這麼大。
當然,人家也不全是傻瓜。
有一夜,一個小夥子特意掉了隊,走到我面前借火。
我搖搖頭說,我不吸煙。
他卻進一步湊了過來,朝我的大肚子努努嘴,低聲說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吧?我朝他笑了一笑。
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可能還有人記得,在七五年的寒夜裡,水銀燈光下馬路邊上那一縷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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