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萬壽寺-王小波 - 第54節

我在江邊的木屋裡,這裡的地板很平整,平到可以映出人影。
我終於可以聽到那條江的聲音了,流水在河岸邊攪動著。
從理論上說,有很多東西比水比重大。
但我想象不出有什麼比流水更重。
每有一個浪頭衝到岸上,整座吊樓都在顫動。
就在這座搖搖晃晃的房子里,我親近她的身體。
她既冷冽又溫暖,既熱情又平靜。
在黑白兩色的背景之下,她逐漸變得透明,最後完全不見了。
與此同時,新米的香氣卻越來越濃。
與此同時她說,這難道不好嗎?聲音彌散在整個房間里。
這很好,起碼什麼都不妨礙。
我深入她的既虛無又緻密的身體,那些不存在的髮絲在我面前拂動;在我肩頭還有兩道若有若無的鼻息……等到一切都結束,她又重新出現在我的懷抱里;帶著小巧鼻翼冰涼的鼻子,乳房像一對白鴿子──老實說,形像並不像。
我只是說它偎依在懷裡的樣子,這是我和那位白衣女人的故事,但它也可以是薛嵩和他情人的故事。
是誰都可以。
在這座城裡,名字並無意義。
在玻璃一樣的地板上,我也想要消失。
失掉我的名字,失掉我的形體,只保留住在四壁間迴響的聲音和裸體的滑膩;然後,我就可以飄飄搖搖,乘風而行,漫遊雪中的長安城。
江邊吊樓敞開的窗戶外面,雪片變得密密麻麻,好像有些蘸滿了白漿的刷子不停地刷著,黑色斗篷的外面越來越冷,冷氣像錐子一樣刺著我的面部神經。
而在那件斗篷內部,在這黑白兩色的空間里,則溫暖如春。
她不再散發著新米的香氣,而是瀰漫著米蘭的氣味。
米蘭是一種香氣甜得發苦的花。
在我看來,黑白兩色的空間、冷熱分明的溫差,加上甜得發苦的花,就叫作“性”。
我不同意她再次消失,就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於是,她挺直了身體,把白色的雙肩探到斗篷外面,舔了一下嘴唇。
不管怎麼說吧,第二次像水流一樣自然地過去了。
以後,她在我身體兩側跪了起來,轉了一個身;再以後,她倚著我,我倚著牆,就這樣坐著。
我不明白為什麼,僅僅坐著會使我感到如此大的滿足。
我不由自主地寫下了這個故事,覺得它完全出於虛構。
那位白衣女人看了以後說:不管怎麼說罷,我不同意你把什麼都寫上。
這句話使我大吃一驚:聽她的口氣,這好像是發生過的事情。
難道我和她在長安城裡做過愛?我怎麼不記得自己有這麼大的年齡……我需要記憶。
難道這就是記憶? 但我又曾生活在灰色的北京城裡。
這裡充滿了名字。
我有一個姥姥,一個表弟,還有我自己,都有名字。
我們住在東城的一條街上,這條街道也有名字。
我在這條街上一個大院子里,這座院子也有門牌號數。
我很不想吐露這些名字。
但是,假如一個名字都不說,這個故事就會有點殘缺不全──我長大的院子叫作立新街甲一號,過去這院子門口有一對石頭獅子,我和我表弟常在石頭獅子之間出入──吐露了這個名字,就暴露了自己。
因為想起了這些事,我又回到了青年時代。
那時候我又高又瘦,穿著一件硬領的學生上衣,雙手總是揣在褲兜里。
這條藍布褲子的膝頭總是油光銀亮,好像塗了一層清漆。
春天裡,我臉上痛癢難當,皮屑飛揚,這是發了桃花蘚。
冬天,我的鼻子又總是在流水:我對冷風過敏。
我好像還有鬼剃頭的毛病──很多委託行都賣大穿衣鏡,站在它的面前,很容易暴露毛髮脫落的問題。
我總是和我表弟在京城各家委託行里轉來轉去;從前門進去,瀏覽貨架尋找獵物,找到之後,就去委託行的後門找人。
走到後門的門口,我表弟站住了,帶著嫌惡的表情站住,遞過一團馬糞也似的手絹,說道:表哥,把鼻涕擦擦──講點體面,別給我丟人!我總覺得和他的手絹相比,我的鼻涕是世上絕頂清潔之物。
實際上,那些液體也不能叫作鼻涕。
它不過是些清水而已。
在我自己的故事裡,我修理過一台“祿來福來”相機。
“祿來福來”又是一個名字。
這是一種德國造的雙鏡頭反光相機,非常之貴。
到現在我也買不起這樣的相機。
然而我確實記得這架相機,它擺在西四一家委託行的貨架上。
這家委託行有黑暗的店堂,貨架上擺著各種電器、儀器,上面塗著黑色的烤漆、皺紋漆遮掩著金屬的光澤──總的來說,那是在黑暗的年代。
就如納博科夫所說,這是一個純粹黑白兩色的故事。
我和我表弟常去看那台祿來福來相機,要求售貨員把它“拿下來看看”。
人家說:別看了,反正你們也買不起;口氣裡帶著輕蔑。
這彷彿是我們未曾擁有這架相機的證明。
然而下一幕卻是:我和我表弟出現在委託行附近的小衚衕里。
這個衚衕叫作磚塔衚衕,衚衕口有一個庵,庵里有座醒目的磚塔,總有兩三層樓高罷,我們倆在衚衕里和個老頭子說話,時值冬日,天色昏暗,正是晚飯前的時節。
這條衚衕黑暗而透明,從頭透到尾;兩邊是灰色的房屋。
此人就是委託行的售貨員,頭很大,屁股也很大,滿臉白鬍子茬,和我們的領導有點相像之處。
我做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不要想起此人的名字──我成功了。
但我也知道,這人的名字,起碼他的姓我是記得的──此人姓趙。
我們叫他趙師傅。
當時叫“師傅”是很隆重的稱呼,因為工人階級正在領導一切…… 我表弟建議這位可敬的老人,假如有人來問這架祿來福來相機,就說它有種種毛病;還建議他在相機里夾張紙條把快門卡住,這樣該相機的毛病就更加顯著了。
總而言之,他要使這台相機總是賣不去;然後降價,賣給我們。
我表弟的居心就是這麼險惡。
說完了這件事,我們一起向馬路對面走去。
那裡有家飯莊,名叫“砂鍋居”……這地方的名菜是砂鍋三白,還有炸鹿尾……與這些名字相連的是這樣一些事實:姥姥去世以後,我和表弟靠微薄的撫恤金過活,又沒有管家的人,生活異常困難,就靠這種把戲維持家用:買下舊貨行里的壞東西,把它加價賣出去。
做這種事要有奸商的頭腦和修理東西的巧手。
這兩樣東西分別長在我表弟和我的身上。
從本心來說,我不喜歡這種事,所以,“祿來福來”這個名字使我沉吟不語。
我表弟到北京來看我,我對他不熱情。
我討厭他那副暴發戶的嘴臉,而且我也沒想到立新街甲一號這個地點和祿來福來這個品牌。
假如想到了,就會知道我只有一個表弟,我和他共過患難。
把這些都想起來之後,也許我會對他好一點。
下一個名字屬於一架德國出產的電子管錄音機,裝在漆皮箱子里;大概有三十公斤左右,在箱子的表面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了一個“殘”字。
在西四委託行的庫房裡,我打開箱蓋,揭掉面板,看著它滿滿當當的金屬內臟:這些金屬構件使我想起它是一台“格朗地”,電子管和機械時代的最高成就。
她複雜得驚人,也美得驚人。
我表弟在一邊焦急他說:表哥,有把握嗎?而我繼續沉吟著。
我沒有把握把它修好,卻很想試試。
但我表弟不肯用我們的錢讓我試試。
他又對那個臀部寬廣的老頭說:趙師傅,能不能給我們一台沒毛病的?趙師傅說:可以,但不是這個價。
我表弟再次勸說他把好機器做壞機器賣給我們,還請趙師傅說要“哪兒請”,但趙師傅說:哪兒請都不行,別人都去反映我了……這些話的意思相當費解。
我沒有加入談話,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金屬美人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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