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萬壽寺-王小波 - 第52節

現在我終於明白,在長安城裡我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薛嵩。
薛嵩也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我。
我的故事從愛情開始,止於變態,所以這個故事該結束了。
此時長安城裡金秋已過,開始颳起黑色的狂風。
風把地下半腐爛的葉子颳了起來,像膏藥一樣到處亂貼,就如現在北京颳風時滿街亂飛的塑料袋。
一股垃圾場的氣味瀰漫開來。
我(或者是薛嵩)終於下定了決心,要離開長安,到南方去了。
在《暗店街》里,主人公花了畢生的精力去尋找記憶,直到小說結束時還沒有找到。
而我只用了一個星期,就把很多事情想了起來,這件事使我慚愧,莫迪阿諾沒有寫到的那種記憶必定是十分激動人心,所以拚老命也想不起來。
而我的記憶則令人倒胃,所以不用回想,它就自己往腦子裡鑽,比方說,我已經想起了自己是怎樣求學和畢業的。
在前一個題目上,我想起了自己是怎樣心不在焉地“坐在階梯教室里,聽老師講課。
老師說,史學無它,就是要記史料;最重要的史料要記在腦子裡。
腦子裡記不下的要寫成卡片,放手邊備查。
他自己就是這樣的──同學們如有任何有關古人的問題,可以自由地發問。
我一面聽講,一面在心裡想著三個大逆不道的字:“計算機”,假如史學的功夫就是記憶,沒有人可以和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機器相比。
作為一個史學家,我的腦殼應該是個monitor,手是一台印表機,在我的胸腔里,跳動著一個微處理器,就如那廣告上說的Pentium,給電腦一顆奔騰的心。
說我是台586,是不是給自己臉上貼金?我的腸胃是台硬磁碟機,肚臍眼是軟磁碟機。
我還有一肚子的下水,可以和電腦部件一一對應。
對應完了,還多了兩條腿。
假如電腦也長腿,我就更修不過來了。
更加遺憾的是,我這台計算機還要吃飯和屙屎。
正巧此時,老師請我提問(如前所述,我可以問任何有關古人的問題),我就把最後想到的字眼說了出去:“請問古人是如何屙屎的”。
然後,同學笑得要死,老師氣得要死。
但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沒有人知道古人是怎樣屙屎的:到底是站著屙,坐著屙,還是在舞蹈中完成這件重要工作……假如是最後一種,就會像萬壽寺里的燕子一樣,屙得到處都是。
說到畢業,那是一件更恐怖的事。
像我這樣冒犯教授,能夠畢業也是奇迹。
除此之外,系裡也希望我留級,以便剝削我的勞動力。
在此情況下,白衣女人經常降臨我狗窩似的宿舍,輔導我的學業,並帶來了大量的史料,讓我記住。
總而言之,我是憑過硬本領畢了業,但記憶里也塞進了不少屎一樣的東西。
無怪我一發現自己失掉了記憶,就會如此高興……根據這項記憶,白衣女人是我的同門。
無怪我要說:薛嵩和小妓女作愛,是同門之間切磋技藝──原來這是我們的事。
很不幸的是,白衣女人比我早畢業。
這樣就不是學兄、學妹切磋技藝,而是學姐和學弟切磋技藝。
這個說法對我很是不利,難怪我不想記住自己的師門。
我到醫院去複查,告訴治我的大夫,我剛出院時有一段想不起事,現在已經好多了。
他露出牙齒來,一笑,然後說:我說嘛,你沒有事。
等到我要走時,他忽然從抽屜里取出一本書來,說道:差點忘了!這書是你的吧。
它就是我放在男廁所窗台上的《暗店街》……我羞怯地說道:我放在那裡,就是給病友和大夫們看的。
他把手大大地一揮,果斷他說:我們不看這種書──我們不想這種事,我只好訕仙地把書拿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這本書大體還是老樣子,只是多了一些黃色的水漬,而且膨脹了起來。
走到門診大廳里,我又偷偷把書放在長條椅子上。
然後,我走出了醫院,心裡想著:這地方我再也不想來了。
我和莫迪阿諾的見解很不一樣。
他把記憶當作正面的東西,讓主人公苦苦追尋它;我把記憶當成可厭的東西,像服苦藥一樣接受著,我的記憶尚未完全恢復,但我已經覺得很夠了,恨不得忘掉一些,但如你所知,我和他在一點上是相同的,那就是認為,喪失記憶是個重大的題目,而記憶本身,則是個帶有根本性的領域,是擺脫不了的。
因為這個原故,我希望大家都讀讀《暗店街》,至於我的書,讀不讀由你。
我就這樣離開醫院,回到萬壽寺里。
我表弟在北京呆夠了,要回泰國。
我納悶他怎麼呆到今天才覺得夠:成天呆在飯店裡不知有什麼意思。
傍晚時分,我們到機場去送他,他忽然變得很激動,拉著我的手說:表哥,不知什麼時候再見。
我敷衍他說道:是呀,是呀;心裡卻盼著他早點登機。
只要他通過了安全門,我們就可以回家去。
此後就會再也見不到這個不知從哪裡來的、我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表弟。
他語不成聲他說道:還記得嗎,姥姥給我們做的蒸糕……就如有一個晴空霹靂在頭頂炸響,我想起了小時的大災荒年月。
那時我在空地上尋找苦苦菜,然後,我們倆共同的外祖母,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婦人,用這些野菜和著麵粉蒸糕給我們吃。
除了找野菜,我們倆還偷東西。
半夜裡出去,偷別人家自留地里的黃瓜、茄子、胡蘿蔔,假如有可能,還偷雞、偷兔子。
這些東西拿回來以後,姥姥看了就搖頭。
但她還是動手把這些東西做熟。
然後,我和表弟就把這些沒油沒鹽、煮得軟塌塌的蔬菜和肉類吃掉。
姥姥一點都不肯吃──我和我表弟是兩個孤兒,但有一個滿頭白髮,面頰鬆弛的姥姥。
我一點都不後悔忘掉了自己做過賊的事,但我不該忘掉姥姥。
我眼裡充滿了淚……與此同時,表弟還在喋喋不休他說:現在我可過上人的生活了,要錢有錢,要老婆有老婆──姥姥在天之靈會高興的。
他一句也沒提到我。
我看著這個滿臉流油的傢伙,心裡暗暗想道:我把他忘掉,這就對了…… 晚上我們回家去,坐在計程車里,我悶悶不樂。
她問我怎麼了,我說想起了姥姥,她也黯然傷神。
這倒使我吃了一驚:莫不成我姥姥也是她姥姥?假設如此,她就是我的表妹。
按照現行法律,表兄妹是近親,禁止結婚。
這件事使我怦然心動。
回到家裡,她拍我的腦袋說:可憐的孤兒……以後我得對你好一點。
這當然是好消息。
我問她準備怎樣對我好,她說,以後再不敲我腦袋了。
這個好消息大小一點了……後來,在床上,我親熱地提出了這個問題:你到底是不是我表妹?回答是:錯!我是你姑媽啊。
我趕緊丟下她坐了起來,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我想每個男人在無意中擁抱了自己的姑媽,都會有這種反應。
然後,就著塑料百葉窗里漏進的燈光,我看到她滿臉笑容,雞皮疙瘩才消散了。
看來她不是我的姑媽──歲數也不像。
她說:好個壞蛋啊,提起了姥姥,正經了不到五分鐘,又開始胡扯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我正想用這句話來說她──當然,我不會把她比作狗。
看來她不會是我表妹:這不像是對錶哥的態度。
今天的好消息是:我未曾犯下姦汙姑母的罪行。
壞消息則是表妹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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