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時代之萬壽寺-王小波 - 第51節

後來,那姑娘朝我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說:謝謝你啊,表弟,在我面頰上吻了一下,就把我給打發了。
我獨自走開。
長安城裡的鳳越來越烈,所有的落葉就如在篩子上一樣,劇烈地滾動著。
那姑娘的體味就如沒有香味的鮮花,停留在我面頰上──這是一種清新之氣,一種潛在的芳香,因為不濃烈,反而更能持久。
我獨自下定了決心:在任何故事裡,我都再不作表弟了。
現在來看這個故事,彷彿它只能發生在薛嵩從湘西回來之後。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把湘西發生的事全部交待清楚。
我開始考慮紅線怎樣了,小妓女怎樣了,田承嗣又怎樣了,覺得不堪重負。
尤其是田承嗣,他像只巨大的癩蛤蟆壓在我身上,叫我透不過氣來。
癩蛤蟆長了一身軟塌塌、疙疙瘩瘩的皮,又有一股腥味,被它壓著實在不好受。
史書上說,董卓很肥,又不討人喜歡,但他有很多妾。
董卓的小妾一定熟悉這種被壓的滋味。
除此之外,我一會兒是薛嵩,一會兒是薛嵩的情人,一會兒又成了薛嵩的表弟;這好像也是一種毛病。
但我忽然猛省到,我在寫小說。
小說就不受這種限制。
我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我可以是任何人。
我又可以拒絕任一時間,任一地點,拒絕任何一人。
假如不是這樣,叉何必要有小說呢。
後來,那個從塔里逃出來的姑娘就住在長安城裡。
我很喜歡這個姑娘,正如我喜歡此時的長安城:滿是落葉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兩層樓房,還有緊閉的門窗。
長安城到處是矮胖的法國梧桐,提供最初的寬大落葉;到處是年輕的銀杏樹,提供後來的杏黃色落葉,這種落葉像蝴蝶,總是在天上飛舞,不落到地下來;到處是鑽天楊樹,提供清脆的落葉。
最後是少見的楓樹,葉子像不能遺忘的鮮血,凝結在枝頭。
在整個自由奔放的秋季,長安是一座空城。
你可以像風一樣游遍長安,毫無阻礙。
直到最後,才會在一條小街里,在遙遠的過街天橋上看到這個姑娘,獨自站著,白衣如雪。
作為薛嵩,你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相當令人滿意。
但我更想作那個姑娘,在天橋上憑欄而立;看到在如血殘陽之下,在狂濤般的落葉之中,薛嵩舞動著黑色的斗篷大踏步地走來。
這傢伙豈止像個盜馬賊,他簡直像個土匪……我作薛嵩作得有點膩,但遠遠地看看他,還覺得滿有興趣。
在長安城裡看這篇小說,就會發現,它的起點在千年之後的萬壽寺,那裡有個穿灰色衣服的男人,活得像個窩囊廢;他還敢說“作薛嵩作得有點膩”,把他想出了這一切扣除在外,他簡直就是狂妄得不知東西南北。
在薛嵩到來之前,我走進自己的房間。
除了不能改變的,這間房子里的一切都改變了。
不能改變的是這座房子的幾何形狀,窄長、通向天頂,但我喜歡這種形狀。
以前的草席、軟墊子通通不見了,四壁和地板都變成了打磨得平滑的橡木板。
當然,推開牆上的某塊木板,後面會有一個柜子,裡面放著衣物,被褥等等,但在外面是看不到的,頭頂的天窗也沒有了,代之以一溜亮瓦,像一道狹縫從東到西貫通了整個房間。
於是,從頭頂下來的光線就把這間房子劈成了兩半。
這間房子像極北地方的夏季一樣,有極長的白天和極短的夜。
從南到北的雲在轉瞬之間就通過了房頂,而從東到西的雲則在頭上徘徊不去。
這個季節的天像北冰洋一樣的藍。
這正是畫家的季節。
從塔里逃出來之後,我是一個獨立的人。
也許,如你所猜測的那樣,我是一個畫家,也許是別樣獨立謀生的人,像這樣的人不分男女,通通被稱作“先生”。
我喜歡作一個“先生”,只在一點上例外。
這一點就是愛情。
薛嵩走進這間房子,轉身去關門。
此時我體內鬧起了地震,想要跳到他身上去,用腿盤住他的腿爬上去……女人就像這間房子,很多地方可以改變,但有一點不能改變。
不能改變的地方就是最本質的地方。
後來,薛嵩朝我走來,我則朝後退去,保持著舊有的距離,好像跳著一種奇異的雙人舞。
就這樣,我們在房子中間站住,中間隱了兩臂的距離;黑白兩色的衣衫從身上飄落下來,起初還保持著人體的形狀,後來終於恢復了本色,委頓於地。
薛嵩彷彿永遠不會老,膚色稍深,像一個銅做的人,骨架很大,但是削瘦,肌肉發達,身上的毛髮不多,只有小腹例外。
這傢伙有點鬥雞眼,笑起來顯得很壞,但他是個好人。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這個樣子,現在還是這個樣子。
他低下頭去,動了動腳趾,然後帶著一臉好笑抬起頭來。
他是不會隨便笑的──果然,他勃起了。
那東西可真是難看哪……薛嵩留著八字鬍,整個鬍子連成了一片,呈一字形。
而在他身體的下部,陰毛就像濃烈的鬍鬚,那個東西就如翹起的大鼻子,這張臉真是滑稽得要死…… 而我自己渾圓而嬌小,並緊腿筆直地站著。
腿之間有一條筆直的線,在白色的朦朧中幾不可見。
假如它不是這樣的直,本來該是不可見的……我像在塔里時那樣端莊,不顧他的好笑,毫無表情。
但微笑是不可抑制的,水面凝止的風景終究是會亂的──這道縫隙也因此變顯著了──如你所知,我在萬壽寺里寫這個故事,那位白衣女人在我身邊看著。
她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叫道:變態哪!我也就寫不下去了…… 不管那位白衣女人說什麼,我總願意變得渾圓、嬌小,躺在堅硬的橡木地板上,看亮瓦頂上的天空,躺在露天地上,天絕不會如此的遙遠,好像就要消失;雲也不會如此近,好像要從屋頂飄進來。
起初,我躺得非常平板,好像一塊雕琢過的石材平放在地板上,表情平板,灰白的嘴唇緊閉,渾身冰冷,好像已經沉睡千年。
然後,雙唇有了血色,逐漸變得鮮紅,鼻間有了氣息;肩膀微微抬了起來,乳房凸現,腹部凹陷,臀部翹了起來。
再以後,我抬起一隻手,抱住薛嵩的肩頭。
再以後,這間屋子裡無塵無嗅的空氣里,有了薛嵩的氣味。
坦白地說,這味道不能恭維,但在此時此地是好的。
我的另一手按在他的腰際。
就這樣,我離開地板,浮向空中,迎接愛情。
愛情是一根圓滾滾、熱辣辣的棍子,浮在空中,平時丑得厲害,只有在此時此地才是好的。
寫完了這一句,我憤怒地跳了起來,對白衣女人吼道:你有什麼意見可以直說,不要敲腦袋。
這又不是一面鼓,可以老敲!這樣一吼,她倒有點不好意思。
噎了一下,才說:不是我要敲你──像這種事總不好拿來開玩笑。
我說:我很嚴肅,怎麼是開玩笑!她馬上答道:得了吧,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你。
你滿肚子都是壞水,整個是個壞東西……說完她就走了。
剩下我一個人發愣,想起了維克多?雨果的《笑面人》。
那個人誰看他都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只有他還挺拿自己當真──但我又想不起維克多?雨果是誰。
我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假如去問那個白衣女人,肯定是找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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