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薛嵩像驢鳴一樣解釋著今天發生的事情:外面扮作薛嵩的那個人是他的表弟。
他自己早就鑽了進來,一直躲在這裡,看到了總監老太太怎麼把她揪了進來,鎖在牆上,又看到了她們倆怎麼吵嘴。
他還說,今天的計劃非常之好,百分之百地成功了。
但那女孩早就不想聽他解釋,她還覺薛嵩的聲音像是驢鳴──但這不是薛嵩之過,他並沒有把嗓音放大,是這裡過於安靜之故──假如不是嘴被勒住,她早就喊他閉嘴了。
最後,當薛嵩把她嘴上的嚼子解開時,她才說了一句早就想說的肺腑之言:你可真壞呀你! 在薛嵩的故事裡出現了一個表弟,使我深為不快。
如你所知,我也有一個表弟,而且我不喜歡和薛嵩搞得太相像。
午夜時分,這位表弟在塔外面辛苦地工作著。
他一會爬上雲梯,一會兒爬下來跑到幕後,轉動一個滿是假人的圓盤,藉助一個銅皮喇叭發出眾多人的吶喊,敲鑼打鼓,並且給到處點著的燈籠添油。
直到他聽到塔上的姑娘們歡聲雷動,才鬆了一口氣,從帷幕後面跑了出來。
如你所猜到的那樣,那些姑娘看到兩個人影從塔下的亂石縫裡鑽了出來。
其中一個披著男人的黑斗篷,長發披肩,身材嬌小;另一個則身材高大,一絲不掛,長著緊湊的臀部和兩條長腿,小腿的下半部還有一些毛。
后一個把手搭在前一個肩上,兩人從容不迫地走開。
只有看到過薛嵩屁股上的肌肉是怎樣的一起一伏,你才會知道什麼叫作從容不迫。
只有看到過薛嵩站定時的樣子,你才知道什麼叫作男人的屁股──那兩塊堅實的肌肉此時緊緊地收在他的腰后,托住他的上半身──我只是轉述那些姑娘的看法,其實我也不能算見過男人的屁股。
總而言之,薛嵩和他的臀部徹底動搖了學院派對愛情的說法:這種說法強調愛情必須以琴會友,在紅葉上寫情書,愛人之間用詩來對話,從來沒有提到過屁股。
當然,姑娘們不會把這個不雅的部位掛在嘴上,她們說的是:我就想有這麼個人,把我從死亡中救出來,脫下斗篷裹住我的裸體,然後赤身裸體地走在我身邊。
因為她們都這樣想,就給塔裡帶來了無數的麻煩;不久之後,這座塔就倒掉了。
從那位表弟的眼裡看來,那天晚上的景象就大不相同。
薛嵩和那女孩朝黑布帷幕走來,在黑毛氈的籠罩之下,那女孩的臉和從斗篷縫裡伸出的手顯得特別白。
她臉上帶著快活的微笑,但笑容里又有幾分苦澀。
而薛嵩前面的樣子,塔里的姑娘們看了更會滿意──他上身肌肉勻稱,腹部凹陷下去,因為寒冷,陰囊緊縮著,已經鬆弛下來的陰莖依然很長很大,像大象鼻子一樣低垂著。
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子不雅──雖然赤身裸體地維護愛人可以得到塔上姑娘們的高度評價,但也會著涼的──就對錶弟說,脫件衣服給我!那位表弟動手脫外衣,同時盯著表嫂猛看,她只好假作無意地側過臉去。
總而言之,經過短暫的準備,這三個人從幕後走了出來,和塔里的人告別。
女孩大聲叫著總監婆婆,這位婆婆本不想露面,但又想,不露面更不光彩,就走到圍廊上,假作慈愛他說:本想等薛嵩走後再到地下室去放她,不想她已經脫困,真是可喜可賀;她還想說,今後這位姑娘就交付給薛嵩,希望他好好待她──把虛偽扣除在外,這會是很好的演說詞,只可惜那女孩不想聽下去,猛地轉過身去,把斗篷一撩,露出了整個屁股,總監的演說詞就被老虔婆們的一片噓聲淹沒了。
本來大家是要噓女孩的屁股,結果把總監噓倒了,她也只好閉嘴,同時惡狠狠地想道:這個小婊子可真狡猾──這種壞女人走掉了也不可惜。
然後就輪到了薛嵩,他把雙手放到唇上,給塔上送去一個大大的吻,博得了姑娘們的喝彩聲。
至於那個表弟,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這本不是他的故事。
此後,這三個人就轉身行去,把這座徹底敗壞了的塔留在身後,走進了長安城……這個故事得到了白衣女人的好評,但我對它很不滿意。
因為故事裡的薛嵩敢作敢為,像一個鬥士,這不是我的風格。
那個白衣女人拍拍我的頭說:沒關係、用不著你敢作敢為。
有我就夠了。
秋天的長安城滿街都是落葉,落葉在街道兩側堆積起來,又延伸到街道的中間。
在街道中間,露出稀疏的鋪街石板。
人在街上走著,踩碎了落葉,發出金屬碎裂的聲響,很不好聽。
但是深秋時節長安城裡人不多。
清晨時分,在街上走著的就只有三個人。
風吹過時,這些落葉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這就很好聽了。
秋天長安城裡的風零零落落,總是在街角徘徊。
秋天長安城裡有霧,而且總是搶在太陽之前升起來,像一堵城牆;所以早上的陽光總是灰濛濛的。
我們從翻滾的落葉中走過無人的街道,爬上樓梯,走過窄窄的天橋,低下頭走進房門,進了一間背陰的房子。
這裡灰濛濛的一片,光線不好,好在頂上有天窗,這房子又窄又高,就是為了超過前面的屋脊,得到一扇天窗──就如一個矮人看戲時要踞腳尖。
前面的地板上鋪著發暗的草席,靠牆的地方放著幾個軟墊子,墊子里漏出的白羽毛在我們帶進來的風裡滾動著,薛嵩說:房子比較差啊。
他的嗓子像黃金一樣,雖然高亢,但卻雍容華貴。
這也不足為奇,他畢竟是做過節度使的人哪。
那女孩說:沒關係,我喜歡。
她的聲音很純凈,也很清脆。
薛嵩抬頭看看天窗──天窗不夠亮,就說,我該幫你擦擦窗戶。
女孩說:等等我來擦吧,這是我的家啊。
每次說到“我”,她都加重了語氣。
但她臉上稍有點浮腫,禁不住要打呵欠。
按照學院派的規矩,打呵欠該用手遮嘴,但她手在斗篷下很不方便。
於是她垂下睫毛、側著臉,俏俏打著小呵欠,樣子非常可愛──但最終她明白這種做作是不必要的,她自由了,就伸了一個大懶腰,使整個斗篷變成了一件蝙蝠衫,同時快樂地大叫一聲:現在,我該睡覺了! 既然人家要睡覺,我們也該走了。
薛嵩壓低了聲音說:要不要我給你買衣服?那姑娘微微愣了一下,看來她想自己去買,但又想到自己沒有錢,就說:知道買什麼樣子的嗎?薛嵩當然知道。
於是,女孩說:好吧,你去買。
我欠你。
從這些對話里我明白這個女孩從此自由了,既不倚賴學院,也不倚賴薛嵩──雖然是他把她從學院里救了出來。
我非常喜歡這一點。
後來,那姑娘像主人一樣,把我們送到了街上。
此時街上依舊無人,只有風在這裡打旋。
在這裡,她把手從斗篷下面伸出來,摟住薛嵩的脖子,縱情地吻他,兩件黑斗篷融成了一件。
薛嵩大體保持了鎮定,那姑娘卻在急不可耐地顫抖著──可以看出,她非常的愛他。
除此之外,她剛從死亡的威脅中逃出來。
這種威脅在我們看來只是計劃的一部份,但對她就不一樣,她可不知道這個計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