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黑下來,薛嵩已經把雲梯做好,坐在自己的雲梯上,就如一個吊車司機。
但整個升降臂罩在一片黑布帷幕下面,就如一座待揭幕的銅像。
他打算怎樣攻擊這座塔也是一個謎──所有的姑娘都屏住了呼吸,把雙手放在胸前,準備鼓掌。
我也想看看他這回又有什麼新花樣,但我不會傻到站在圍欄邊,因為所有的老虔婆都在圍欄邊上找我。
我混在防禦的隊伍里,忙前忙后,這一方面是反抗自己的情人,也就是和自己作對,另一方面也是在躲風頭。
每當有老虔婆從身邊走過,我就把頭低下去,因為我很怕被人認出來。
但這是現代派的劣根性,有個人老是低著頭顯得很扎眼,招來了一個老虔婆站在我身邊。
我把頭低下去,她就把頭低得更低,幾乎躺在了地下。
最後,她對我說道:孩子,低著頭就能躲過去嗎?這時我勇敢地抬起頭來,含笑說道:要是抬著頭,你早就認出來了。
那個塔里的姑娘被認出之後,就在一群老虔婆的簇擁之下來到了總監的面前。
她勇敢地提出一個建議說:薛嵩大舉來犯,意在得到她。
雖然她最憎惡薛嵩,但準備挺身而出,把自己交給薛嵩,任憑他凌辱,犧牲自己保全全塔,這是最值得的。
一面說著,她一面憋不住笑,看得出說的是反話。
因為自己的情人來大舉進攻本塔,對她來說是個節日,所以她很是高興。
總監婆婆表揚了她的自我犧牲精神,但又說,我們決不和敵人作交易,寧可犧牲全塔來保全你一人。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你藏起來,不讓薛嵩找到。
這話本該讓人感動,但那姑娘卻發起抖來,因為總監婆婆說的也是反話。
她趕緊提出個反建議,說應該大開塔門,衝出去和薛嵩一拼。
很顯然,這個建議薛嵩一定大為歡迎;他不可能沒有準備──再說,她也可以趁機跑掉。
總監婆婆又指出,我們不能衝到外面和男人打架,有失淑女的風範。
然後,不管樂意不樂意,她被擁到了塔的底層。
這裡有一塊巨大的青石板,揭開之後,露出了一個地穴,一道下去的石階和一條通往黃泉的不歸路。
假如有姑娘犯了不能饒恕的錯誤,總監婆婆就送她下去,然後自己一個人上來,此後,這姑娘就不再有人提起。
總監指著洞邊的一個竹筐說道:把衣服脫掉吧,下面臟啊;好像這姑娘還會回來,再次穿上這件衣服,這就顯得很虛偽。
我們知道,總監是捨不得這件開司米的長袍,它值不少錢,不該和這姑娘一樣在地下室里爛掉。
而她現在很需要這件長袍,因為她冷得發抖:但她沒有提出反駁,只是眼圈有點紅,嘴唇咬得有點白,但是益增嫵媚。
她憋了一會氣,終於粗聲大氣他說道:這也沒什麼;就把衣服脫掉,赤身裸體地站著。
然後,總監笑眯眯地看著她說:不是不信任你,但要把你的手綁起來。
此時那姑娘的嘴唇動了動,現出要破口大罵的樣子。
但她還是猛地轉過身去,把雙手背著伸了出來,說道:討厭!捆吧!總監婆婆接過別人遞過來的皮繩,親自來捆她的雙手,那姑娘惡狠狠他說道:捆緊些啊!掙脫了我會把你掐死。
總監婆婆說:這倒說的是。
我要多捆幾道。
於是就把她捆得很結實。
然後總監取出一條精緻的鐵鏈子,扣在姑娘的脖子上,很熟練地收了幾下,就勒得她不能呼吸,很馴眼地倚在自己肩上。
順便說一句、總監婆婆的手指粗大,手掌肥厚,小臂上肌肉堅實,一看就知道她很有力氣。
她用右手控制住女孩,左手拿起了燈籠,有人提出要跟她去,她說:不用,下面的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把女孩拖下了右頭樓梯──下樓時手上鬆了一下,讓她可以低頭看路,一到了底下就勒緊了鏈子,讓那姑娘只能踏著腳尖走路,看著黑洞洞的石頭天花板。
就這樣呼吸了不少霉臭味,轉了不少彎,終於走到一面石牆面前。
在昏黃的燈光下,可以看到牆上不平之處滿是塵土,牆角掛滿了蛛網。
那女孩想:這個地方怎麼會有飛蟲?蜘蛛到此來結網,難免要落空。
她為蜘蛛的命運操起心來,忘掉了鐵索勒住脖子的痛苦…… 總監婆婆把燈籠插在牆上的洞里,用牆上鐵環里的鎖鏈把女孩攔腰鎖住,然後鬆掉了她脖子上的鐵鏈。
此後那姑娘就迫不及待地呼吸著地下室里的霉臭氣。
總監婆婆說道:好啦,孩子,你在這裡安全了。
沒人能到這裡來玷污你的清白……那女孩忍著喉頭的疼痛,扁著嗓子說:快滾,免得我啐你!總監說,你說話太粗,沒有教養。
看來早就該來這裡反省一下──反省這個詞我很熟,人們常對我說,但我對它很是反感──女孩說:反省個狗屁。
總監婆婆不想再聽這種語言,就拿起燈籠準備離去。
此時女孩說了一句:薛嵩一定會來救我的。
雖然薛嵩本領很大,卻不一定能找到地下來,更不一定能在迷官似的地下室里找到她。
她把不一定說成了一定,是在給自己打氣。
但是總監婆婆卻轉了回來,插好了燈籠說:你提醒得好。
萬一薛嵩進到這裡來,你開口一叫,他就找到你了。
所以,要把你的嘴箍起來。
然後,她老人家從長袍的口袋裡掏出一根黃連木的銜口來。
此後,那女孩就把頭拚命地扭到一邊,緊閉著牙關;直到總監婆婆狠命地揪住了她的頭髮,使勁扭她的鼻子,她才說道:我真多嘴!算我自己活該吧……於是,她轉過頭來,使勁張開了嘴巴。
總監婆婆以為她要咬她,往後退了退。
但她又說:箍上吧。
然後像請大夫看喉嚨一樣張大了嘴,仔細地咬住了黃連木;然後低下了頭,讓婆婆把銜口的皮繩拴在腦後。
再以後,她揚起了頭,像個吹口琴的人一樣環顧四周。
這回總監婆婆真的要走了,但她又覺得必須交待幾句,就說:其實,你是個很好看的姑娘。
我不想這樣待你。
那女孩在鼻子里哼出一句話,好像是“操你媽”。
總監婆婆又說:等薛嵩走了之後,也許我會來放你。
因為這是彌天大謊,所以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女孩又哼了一句,好像是“操你姥姥”。
然後,總監就離去了,把這女孩留在墳墓一樣的黑暗裡。
我孤身在黑暗裡,品嘗著黃連木的苦味,呼吸著地下的霉臭氣。
生活中重要的是光亮,但這裡沒有光亮。
生活中重要的是風,但這裡沒有風;生活中重要的是聲音,但這裡沒有聲音。
地下的寒意從身體的表面侵入到腋下、兩腿之間。
這種處境和死亡不同的是,我還可以想事情。
思維這種樂趣,與生俱來,隨死亡而去。
當人活著的時候,這種樂趣是不可剝奪的……那位白衣女人看到此處說:你瞎扯什麼呀!我從來不這樣想問題。
這評論使我如受電擊:我覺得在寫自己,但聽她的意思,此處是在寫她。
實際上,她說得更對。
我恍恍惚惚地說:這樣一來,你就不是學院派了──這句話招致我額頭上的一次敲擊和一頓斥罵:混帳!我要是學院派,能嫁給你嗎?看來,她的確是嫁給我了。
雖然我不願相信,但對此不應再有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