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金色寶塔里佳麗如雲,長安最漂亮女人住在裡面。
進這座塔是女人最大的光榮,但是在這座塔裡面,漂亮絕無用武之地。
學院也是這樣的地方,能進學院說明你很聰明,但在學院裡面又最不需要聰明。
在這裡呆久了,人會變得癲狂起來──我就是這麼解釋自己。
我學了七年歷史,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又在萬壽寺里呆了十年半。
再呆下去我也不會更聰明。
假如那個塔里的姑娘也呆了這麼久,她應該是三十五六歲,在女人最美麗的年齡。
再呆下去,她也不會更加美麗。
轉眼之間已經入秋,塔里的人脫下身上的黃緞子,換上開司米的長袍。
我大概是最後換季的人,因為我喜歡秋天的涼意──現在已是深秋時節。
深秋時的早晨有種深灰色的霧籠罩著一切,穿過窗紗,鑽進網裡來──既是霧,又是露水。
黃緞子不再娑娑做聲,開司米表面也籠罩著一層水珠。
此時我正對著鏡子更衣。
這面鏡子有粗笨的鏡座,厚重的鏡片,都用黑色的古銅製作,鏡背上錯有銀絲的圖案,鏡面上鍍了一層錫──但薛嵩騙管總務的老虔婆說,鍍的是銀。
這座塔里的器具多半是薛嵩所制,因為薛嵩做的東西總是最好的。
正因為如此,塔門口就立了一塊牌子:不通琴棋書畫者,以及薛嵩,禁止人內。
如你所知,這塊牌子拾了古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的牙慧。
在這座寶塔里,人們認為琴棋書畫的層次很高,能工巧匠的層次很低。
薛嵩是所有的能工巧匠中最出色者,所以他層次最低;即便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也不能讓他入內。
坦白地說,我認為這種演算法是有問題的:就算能工巧匠層次低,能工巧匠中最出色者層次應該是較高才對;不應該把他算成層次最低。
但是,我也不想去和老虔婆說理。
因為女人給自己的愛人說理,層次已經很低,假如說贏了,層次就會更低。
既然如此,就不如不說理。
在那座金色的寶塔下面,所有的蘋果樹都樹起了綠葉,和南方的橡皮樹相似;並且掛滿了殷紅的果實,這些果子會在枝頭由紅變紫,最後變成棕黑色,同時逐漸萎縮,看上去像枯葉或者狀似枯葉的蛾子。
所幸這是一些紅玉蘋果,只好看,不好吃;所以讓它們幹掉也不特別可惜。
全中國只有這個地方有蘋果樹,別的地方只有“揪子”,它也屬蘋果一類,樹形雄偉,有如數百年的老橡樹,但每棵上只結寥寥可數的幾個果子,吃起來像棉花套子──雖然是甜的。
水邊的楓樹和山毛櫸一片鮮紅,湖水卻變成了深不可測的墨綠色。
在這片景色的上空,彌散著輕羅似的煙霧,一半是霧,一半是露水。
在鏡子里看到的身體形狀依舊,依然白皙,但因為它正在變軟,就帶著一點金黃色。
因此它需要薛嵩,薛嵩也因為這身體正在變軟,所以格外的需要它。
假如一個身體年輕,清新、質地堅實,那就只需要觸摸,只有當它變軟時,才需要深入它的內部。
看清楚以後,她穿上細毛線的長袍,這件衣服朦朦朧朧地遮住了她的全身,有如朦朧的愛意。
但是朦隴的愛意是不夠的,她需要直接的愛。
對這個金色寶塔的故事,必須有種通盤的考慮。
首先,這塔里有個姑娘,對著一面鍍錫的青銅鏡子端詳自己。
她的身體依舊白皙,只是因為秋天來臨,所以染上了一絲黃色。
秋天的陽光總是帶著這種色調,哪怕是在正午也不例外。
在窗外,萬物都在凋零:這是最美的季節,也是最短暫的季節。
所以,要有薛嵩──薛嵩就是愛情。
其次,薛嵩在塔外,穿著一件黑斗篷在石岸上徘徊,從各個方向打量這座塔,苦思著混進去的方法。
他在想著各種門路:夜裡爬上寶塔;從下水道鑽進地下室,然後摸上樓梯;乘著風箏飛上去。
所以,塔里要有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就是愛情。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種考慮,早上,這個石頭半島上瀰漫著灰色的青煙──既是霧,又是露水,青煙所到之處,一切都是濕漉漉的,冰人指尖;令人陰囊緊縮,陰莖突出;或者打濕了毛髮,繃緊了皮膚。
這種露水就是愛情。
所以,要有薛嵩,也要有塔里的女人。
我自己覺得這最後一種考慮雖不真實,但頗有新奇之處,是我最喜歡的一種,作為一個現代派,我覺得真實不真實沒什麼要緊。
但白衣女人卻要打我的嘴巴:我們不是愛情,露水才是愛情?滾你的蛋吧!這就提出了一種新的思路:對方不是愛情,環境也不是愛情。
“我們”才是愛情。
現在的問題是:誰是那些“我們”?第七章 第二節 我給系裡修理儀器時,經常看到那位白衣女人。
她穿著一件白大褂,在藍黝黝的燈光下走來走去;看到我進來就說:喲,貪污分子來了。
我一聲不吭地放下工具,拖過椅子坐下,開始修理儀器。
這種態度使她不安,開始了漫長的解釋:怎麼,生氣了?──開個玩笑就不行嗎?──嘿!我知道你沒貪污!說話呀!──是我貪污行不行?我貪污了國家一百萬,你滿意了吧?……我是愛國的,有人貪污了國家一百萬,我為什麼要滿意?但我繼續一聲不吭,把儀器的后蓋揭開,鑽研它的內臟。
直到一隻塑料拖鞋朝我頭上飛來,我才把它接住,鎮定如常地告訴她:我沒有生氣,何必用拖鞋來扔我呢。
我從來沒有貪污過一分錢,卻被她叫作貪污分子,又被拖鞋扔了一下,我和那個塔里的姑娘是一樣的倒霉。
秋天的下午,我在塔里等待薛嵩。
他的一頭亂髮亂蓬蓬地支愣著,好像一把黑色的雞毛撣子;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在塔下轉來轉去,好像一個盜馬賊。
在他身後,好像攤開了一個跳蚤市場,散放著各種木製的構架,鐵制的搖臂,還有夠駕駛十條帆船之用的繩索。
除此之外他還在地上支起了一道帷幕,在帷幕後面有不少人影在晃動。
這樣一來,他又像一個海盜。
天一黑他就要支起一座有升降臂的雲梯,坐在臂端一頭撞進來,現在正在看地勢。
因為沒有辦法混進這座塔,他就想要攻進來。
通常他只是一個人,但因為他是有備而來,所以今天好像來的人很多。
對於薛嵩,塔里已經有了防範措施,在塔的四周拉起了繩網。
但如此防範薛嵩是枉然的,也許那架繩梯會以一把大剪子為前驅,把繩網剪得粉碎,也許它會以無數高速旋轉的撓鉤為前驅,把繩網扯得粉碎。
塔里的人也知道光有繩網不夠,所以還做著別的準備。
如前所述,我在等待薛嵩,所以我很積極地幫助拉繩網,用這種方式給自己找點彆扭。
在繩網背後,有一些老虔婆提來了炭爐子,準備把炭火倒在薛嵩頭上,把他的雲梯燒掉。
我也幫著做這件事:用扇子煽旺炭爐子。
但做這些又是枉然的。
薛嵩的雲梯上會帶有一個大噴頭,噴著水衝過來,連老虔婆帶她們的炭爐子都會被澆成落湯雞。
又有一些老虔婆準備了油紙傘,準備遮在炭爐上面。
這也是枉然的,薛嵩的雲梯上又會架有風車,把她們的油紙傘吹得東歪西倒。
塔里傳著一道口令:把所有的馬桶送到塔頂上來,這就是說,她們準備用穢物來潑他。
聽到這道命令,我也坐在馬桶上,用實際行動給防禦工作做點貢獻。
但這也沒有用處,薛嵩的雲梯上自會有一個可以靈活轉動的喇叭筒,把所有的穢物接住,再用唧筒激射回來。
只有一位老虔婆在做著最英明的事情,她把塔外那塊牌子上“薛嵩不得入內”的字樣塗掉了。
這樣他就可以好好地進來,不必毀掉塔上的窗子。
但這也是枉然的,薛嵩既已做好了準備,要進攻這座塔,什麼都不能讓他停下來。
塔里所有的姑娘都擁到了薛嵩那一側的圍廊上,在那裡看他作進攻的準備,這就使人擔心塔會朝那一面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