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來媳婦兒端了個盆,本是去河邊洗衣裳,剛上了大堤便看見吉慶在和大長臉拉拉扯扯的。
她本就是個愛生閑事兒的女人,這次更是啥也不幹了,豎了個耳朵把個前因後果聽了個清楚。
眼看著吉慶拿了錢蹦跳著就要回家,一嗓子喊住了他。
“還藏呢,我都看見了。
”寶來媳婦嘻嘻笑著湊過來。
“藏啥?”“錢唄。
說,賣了多少?”吉慶下意識地捂了兜,知道都被她看見了,立時有些不好意思:“沒,沒賣多少。
”寶來媳婦兒撇撇嘴:“跟嬸子也不說個實話,當我不知道?都看你們半天了。
”吉慶不願意再和她糾纏,咧嘴笑了一下,低了頭就要走,卻又被喊住了。
“你個傻小子,吃虧了知道不?”吉慶一下子停住,回頭看著寶來媳婦兒:“吃虧了?”“可不么,”寶來媳婦兒扭扭搭搭地過來說:“你寶叔在縣上幹活呢,回來說了,咱這片兒的魚現在城裡人可愛吃呢,說是啥,天然的,綠色的呢。
賣起來老貴了。
他給你多少?才幾塊錢吧?要是在城裡,咋也得十幾塊!”“真得?”吉慶不相信。
“咋也叫我嬸兒呢,騙你幹啥!不信你去問問。
這也就是你,擱別人我才懶得說!”寶來媳婦兒瞪大了眼,一副天機不可泄漏的模樣兒。
“十幾塊?就這幾條破魚?”吉慶還真就不信,回頭看了看寬寬敞敞波光鱗鱗的大河,嘴裡面嘟囔著:“城裡人真傻,直接過來撈唄。
”“你咋就知道沒人撈呢!那大長臉他們天天在河裡玩呢?他們是撈不著!你以為都跟你似地?憋半口氣就能扎到河底,蒙上眼都能從葦塘里鑽出來?哪有魚你清楚,他們清楚?你是覺得容易,換了別人你讓他們試試!”寶來媳婦一通咋咋呼呼地說,簡直是恨鐵不成鋼了。
吉慶這才明白,自己這天天玩著鬧著竟還是個本事。
寶來媳婦兒晃著肥胖的身子下了堤壩,吉慶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恨不得千恩萬謝。
改革的春風吹了好多年,外面早就蠢蠢欲動了,而自給自足的楊家窪卻還保持著老祖宗傳下來的習性。
日子過得太容易也就沒有人喜歡算計,多少年了,楊家窪人從沒有出過一個買賣人。
也不是沒人想過,下點力氣把河裡面的水貨倒騰到城裡,但想歸想,真要去弄的時候卻又犯了懶:多點還行,那十條八條的魚,幾隻野鴨子,費勁巴拉的弄到城裡,還不夠那功夫錢呢。
再說了,那也得有人要呢,沒人要,一不留神再讓政府給扣住?不合算。
人們都是這樣,習慣了的日子,只要沒逼到絕處,便不會想到變通。
吉慶不是那種死羊眼的人,只是家裡邊從沒有靠過他,他也便不為這過日子去費過心思。
其實吉慶也愁呢,眼瞅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以前還上學,別人家說不出個啥。
可現在學也不上了,再和以前那樣五馬六混的自己都說不過去。
前幾日吉慶也偷偷地打算,想著今後的前景:種地恐怕是不行,就這麼一點地,對付著吃飯沒有問題,可要說指著它掙錢,卻是根本不可能的。
吉慶也想著進城去打工,可誰也不認識,進城去投奔個誰呢?一來二去的,到底也想不出個眉目,長這麼大,吉慶竟是頭一回遇到了難事兒。
寶來媳婦兒的一番話,無異於給吉慶開了一個天窗,晴朗朗的日頭襯著湛藍湛藍的天,呼啦一下就映進了吉慶原本有些黯淡的心。
沒準兒,這還真是一條來錢的道呢。
我有本事,弄點東西直接賣到城裡,再不讓大長臉們扒上一層皮。
雖說少,不過聚少成多,我有用不完的力氣,怕個啥呢!吉慶那天想了很久,慢慢地終於有了頭緒。
本來還想著再仔細勾勒一下,可今天二巧兒學費的事情一弄,吉慶立刻覺得有些迫在眉睫了。
第三十四章東方剛剛露出一點兒魚肚白,太陽似乎還沒睡醒,遲遲的不肯從搖曳濃密的蘆葦盪中鑽出來。
昨天傍晚終於下了雨,不大,卻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夜,直到凌晨時分,才慢慢地停住。
空氣中仍舊瀰漫著濃濃的水汽,把個朦朦朧朧中的楊家窪,襯托得愈發若隱若現,卻乾淨透亮得像剛從畫兒里跳出來一樣。
吉慶起了個大早,一個人悄悄地提了水桶,水桶裡面滿滿實實地塞了一張網,又扛著鐵杴喵悄兒地出了家門。
船都預備下了,是二蛋兒家的。
二蛋兒舅舅打過魚,置辦下一條船,頭年當兵走了,船卻留給了二蛋兒家。
平日里也沒用,就那麼扣在河邊。
二蛋兒來得比吉慶還早,見一個人影從霧焯焯中走過來,忙竄起來迎上去。
吉慶把網扔給他,讓他背著,然後兩個人走到船邊,喊著號子把船掀過來,又一起鼓著勁兒推到河裡。
他們的目的地是東邊葦塘里的一個溝岔子,划船過去要半個小時。
那個地方吉慶經常去摸魚,一個猛子扎到對岸,再沿著泥濘的葦子地走上個把鐘頭就到了。
今天有船,便用不著拐那個彎兒,直直地斜插過去要省事兒得多。
這個溝岔子是吉慶無意中發現的,連著下運河,入河口往裡一點兒便越來越窄,慢慢地變成了個小河溝。
水也不深,淺的地方才到大腿根兒,深的地方將將夠著吉慶的腰。
那一回,吉慶本來是在那一片踅摸野鴨的,野鴨沒攆著,倒發現了這個好所在,把個吉慶樂得夠嗆。
好多的鯽魚,還有大個的胖頭。
吉慶後來尋思,估計是因為這裡密布葦叢,人來的少,魚的吃食也多,這才把魚從大河裡引了過來。
那一次吉慶可過了癮,撲騰了一會兒就抓到了十幾條。
可惜就是太不好走了,還要游回對岸,摸得再多也帶不回去。
為此,吉慶著實地痛惜了好幾天。
後來逢年過節或者家裡嘴饞了,吉慶都要來這裡一次,弄上幾條大的,夠吃上一兩天的。
為了這,可把平日里圍著吉慶轉得那些小子們眼饞壞了,天天央告著吉慶。
吉慶卻牙關緊閉,絕不吐露一個字,一口咬定是扎猛子摸的。
一來二去,大家也就氣餒了,只是怪了自己沒有吉慶那浪里白條的本事。
本來是不想帶著二蛋兒,但思來想去,吉慶覺得還是帶個幫手好。
再說,船是人家的,往後還要用,給點甜頭也說得過去。
“咱這是去哪?”二蛋兒賣力氣地搖著擼,已經有些氣喘,卻因為興奮,小臉蛋兒漲得通紅。
吉慶指給他看。
前面是一望無際的蘆葦盪,像是鑲嵌在下運河兩岸的一條綠色的花邊兒,把個洶湧的大河便襯托出一種柔美和勃勃的生機。
二蛋兒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兒,又拚命地搖起來。
小船箭一樣無聲地射過去,霧蒙蒙之間,掩映在葦叢中的一條河汊便豁然可見。
船順著划進去,吉慶站在船頭不時地估摸著水位,覺著差不多了,三下兩下脫得就剩了褲頭兒,撲通一下跳下了船。
“行了,就這吧。
”吉慶回身招呼著二蛋兒。
二蛋兒把船往岸邊劃了划,扒光了衣裳,跳下河拽著纜繩勾著一把蘆葦拴在上面。
兩個人分頭把船上的傢伙什背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往裡淌,越往裡水位越淺,慢慢地露出了屁股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