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慶在一旁半天沒有插話,看看大巧兒,又看看強裝歡顏的巧姨,心裡沒來由的一酸。
除了娘,這是兩個對自己最好的女人,一個愁得吃不下飯,一個存了心委曲求全,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卻啥也幫不上,真是白瞎了這副身板。
不行!說啥也不能滲著了,說啥也不能眼瞅著自己的女人受了委屈!“姨,你倆就別說了,我去辦!”吉慶突然的一股子勇氣,飯碗一頓,堅定地瞅著娘倆。
“你辦啥啊。
”巧姨看著吉慶信誓旦旦的模樣。
吉慶一拍胸脯:“不信我咋的?不就是賺個學費么,包我身上!”巧姨抿嘴一笑,憐愛地伸手胡嚕一下吉慶的腦袋:“這是姨的事,你別管。
行了,吃完了趕緊回家,要不你媽又該喊了。
”“啥別管啊,這時候姨還跟我分得清楚?我說話算話,”吉慶“噌”地一下站起身,鼓鼓囊囊地胸脯子呼哧呼哧起伏著:“守著個下運河,我就不信掙不來錢!”其實吉慶還真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那心裏面早就有了準譜,只是還在尋思著放在了肚子里。
要不是看見巧姨真得有了愁事,卻還要計劃些日子呢。
前兩天早上去河邊收網,使了勁拉上來,高興地吉慶差點沒蹦到河裡。
一網活蹦亂跳的鯽魚,竟還網到了幾條大的,個個肥碩鮮活,最小的都有兩斤多。
按理說河邊淺灘上很少有大魚過來的,最多的是一些小鯽瓜子。
吉慶想著,一定是頭天夜裡陰了天,深水裡的魚都冒了頭,這才誤打誤撞地鑽了進來。
喜洋洋地把那些小地倒進桶里,又把大魚檢出來扽了幾根柳條兒穿了,吉慶樂滋滋地就要回家。
還沒等爬到堤上,卻聽見遠遠地河中間有人在大聲地喊。
那是條下運河上常見的小漁船,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飛一樣地劃過來,邊搖著櫓邊大聲地叫著吉慶。
那人吉慶認識,河那邊一個村的,因長得一副老長的馬臉,楊家窪人都叫他“大長臉”,本來的姓倒全忘了。
下運河常年溫順柔美風調雨順,滋潤著河兩岸肥碩的土地,說是好事卻也有它的壞處。
好處是守著大河再不為吃喝發愁,壞處就是養了人們懶惰的脾性。
其實這一切,還要感謝當初決定在這裡安家落戶的楊家窪的先人們。
楊家窪三面環水,下運河在這裡形成了個環島,把楊家窪溫柔的抱在了懷裡。
最可人疼的是,灣子裡面地勢高,楊家窪的村民趾高氣揚地在這裡添丁進口自在的繁衍,遇到洪水來了,卻怎麼也灌不到這裡來。
河裡有肥美的鮮魚,葦叢里有隨處可見的野鴨,即使是綜合交錯的溝杈,隨隨便便地一撈,青色肥大的蟹子也會成串地被拽上來。
得來的實在容易,人們便也不知道珍惜。
平日里種種地,摸摸魚,家家戶戶過得悠哉游哉。
楊家窪的老少爺們,就好像家家腦袋上被掛了一個大大的燒餅,餓了就啃上一口,方便倒是方便,卻把這裡的人們養得四肢不勤。
大長臉家本不是本地人,早年間老家遭了災,便投靠了住在這裡的一個親戚家。
本打算住些日子就走的,卻意外的發現,這裡的日子竟是如此的輕鬆,便再不願意回去了。
又因為是外來戶,沒有地可種,在親戚的幫襯下,便弄了條船,做了徹徹底底的漁民。
楊家窪附近方圓幾十里不少村子,家家戶戶日子過得輕鬆自在,便越發懶惰,誰願意天天的在船上晃悠呢。
都是饞了那滋味,或者缺了現錢,才想著去河裡面弄上一些,卻很少有靠打漁為生的。
這一來倒便宜了大長臉這些外來戶,每次搖上船出去一天,很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吉慶站在河邊等大長臉把船划近,還沒張口,大長臉倒先說了話:“今兒個收穫不小吧?”吉慶得意地舉了舉手裡的魚:“還行吧。
”“勻給我唄,中不?”大長臉跳下船,趟著水過來,低了頭扒拉著吉慶手裡的幾條大魚。
吉慶趕忙把手抽到背後:“美得你!你不會自己打去?”“我要是能打,還讓兄弟你勻給我?”大長臉滿臉地堆了笑,指著自己空空的船艙給吉慶看:“這不是有事出來晚了嘛,又答應了買主,沒東西不行啊。
”吉慶伸著脖子去看,果然,船艙里只有幾條半大不大的魚懶懶地撲騰著。
“中不兄弟?勻給哥哥,短不了你好處。
”吉慶滿心的不願意,好不容易有了幾條大魚,還想著拿回去顯擺顯擺呢,哪能就給了人家?“不白要,給錢!”大長臉見吉慶無動於衷的樣子,忙拋出誘餌。
“給錢也不行。
”吉慶搖搖頭,轉身要走。
大長臉急了,一把將吉慶拽住:“你說個價,說個價,咋就走呢。
”“不行不行。
”吉慶依舊不為所動。
“得!”大長臉眼瞅著吉慶真沒有賣他的意思,咬咬牙說:“兄弟也別說了,老哥豁出去了,這幾條,五塊錢,咋樣?”“五塊錢?”吉慶有些懵了,舉起手裡的幾條魚,咋看也看不出這些不起眼的東西竟值上五塊錢。
旁邊大長臉還在催著,吉慶幾乎要答應了,可一瞅見那一張焦灼急切的馬臉,心裡一轉彎,倒不急了,裝作很為難地搖搖頭,轉身作勢還要走。
“哎哎……”大長臉真有些急了,伸手把吉慶攥得緊緊的:“還不行?得!再加一塊,六塊錢,行了吧?”“六塊錢?”“六塊錢!”“行嘞,掏錢吧,給你了!”吉慶咧著嘴,心裡美得開了花兒。
一手接過大長臉遞過來的錢,一手把手裡拎著的魚遞給他。
兩個人各自緊緊地攥著到手的東西,匆匆的分開。
大長臉急慌慌上了船,吉慶也一溜小跑奔上了堤壩。
看倆人那副摸樣,竟好像都怕了對方反悔一樣。
吉慶氣喘吁吁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搭了涼棚去看,遠遠的河中間,大長臉的小船越划越遠,吉慶這才鬆了口長氣,看著手心裡攥出了汗的一卷錢,一時間竟美地冒了鼻涕泡。
村裡人缺個仨瓜倆棗應急的時候也賣魚,也是賣給大長臉這些打漁的。
也不說個啥,隨便給幾個小錢兒就行了。
吉慶還從來沒用這些水貨換過錢,平生第一次,竟是這麼多。
“看把你個傻小子樂得!美瘋了吧?”吉慶還在嘿嘿地傻笑,冷不丁身後有人在說話。
吉慶扭頭去看,卻是熟人,寶嬸兒。
寶嬸兒是寶來的媳婦,娘家姓柳,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柳花兒。
農村人,嫁進來的媳婦兒名字就是個擺設,有外號的就叫外號,沒有外號一般都是隨了男人或者孩子。
寶來的媳婦兒剛嫁過來的時候也是個窈窈窕窕的俊俏女子,讓個寶來稀罕成了個寶,村裡人也順嘴就叫了寶來媳婦兒。
後來生了兩個小子,那身材卻再沒回去,越長越是富態,幾年的功夫變肥了三圈兒,白胖白胖的竟似個元寶。
大傢伙都說寶來娶了個媳婦旺夫呢,生了倆大胖小子不說,那寶來也眼瞅著混得越來越好,慢慢地寶來媳婦兒都沒人叫了,直接叫成個寶兒媳婦,孩子們也前前後後地喊著寶兒嬸。
吉慶知道寶來和巧姨之間曾經發生的齷齪事,連帶著他們一家子都沒了好印象,平日里在村裡見著,也是愛答不理的。
偏逢了這胖媳婦兒是個沒心沒肺的女人,也看不出個眉眼高低,每次見著吉慶倒還是和以前一樣,嘻嘻哈哈地不拿他當個外人。
寶來好長時間都沒見著了,聽說去了縣裡。
這寶兒嬸兒倒是天天見,每日里晃悠著在村子里轉,走東家串西家扯著白話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