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夫婦不能生育主要是為精神壓力,在收養扶蘇後夫妻心情愉快,竟然很快有孕,於翌年誕下親兒,這樣一來,扶蘇在他們心中地位驟然下降,直至視若無物。
扶蘇竭盡所能取悅養父母,卻徒勞無功,那對夫婦不欲讓養子與親兒爭寵,終於在第三年將扶蘇送回孤兒院。
"聽聞兒子遭遇,連城心中一陣難受,面孔蒙上一層晦暗,顫聲問道,"後來呢?"這麼多年,蘇靜芊首次與人說起此事,回憶起當日情形,仍耿耿於懷。
"收養手續解除,他們轉身走掉,扶蘇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上車離去,一言不發,沉靜得過分,我害怕極了,抱住他安慰,‘我們扶蘇聰明又可愛,他們不要是沒福氣,以後會有更好的家庭收養你。
'當時扶蘇並不哭泣吵鬧,反倒轉過頭安慰我說,‘我知道,不是因為我不夠好,只是他們有了自己的寶寶,故此不再需要我'。
他才那麼小,卻已深知人情冷暖,成熟得一點也不似八歲的孩子,我聽了不知多難過。
後來幾年中,扶蘇漸漸長大,已無人願意領養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只因不好培育感情,偶有一對夫妻並不介意,也被扶蘇拒絕,他對我說,‘寄人籬下的滋味,嘗過一次已嫌太多',我從此死心,不再為他尋找家庭,安心教養他,直至他搬進醫學部宿舍。
"重溫那段灰色的過往,絕非一種愉快的體驗,從回憶返回現實,蘇靜芊眼圈已然發紅。
"蘇院長今夜來訪怕不只是閑談舊時瑣事吧?"片刻的激動過後,連城回復慣常冷靜,不顯喜怒的眼中只剩下若有所思的光芒。
連城叱吒江湖數十載,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氣勢,此時瞪眼看住蘇靜芊,語氣中帶出一抹看透對方伎倆的冷嘲,足以讓常人心驚肉跳。
被識破意圖,在凌厲目光下蘇靜芊並無一絲尷尬失措,坦坦然笑,"是的,一如連先生所料,我受扶蘇之託來為秦先生求情。
連城冷哼一聲,"那孩子以為講這樣一個故事就能讓我改變主意?!""扶蘇並無把握可以更改你的決定,"蘇靜芊搖頭,"只是無法坐以待斃,唯有儘力一試。
"連城沉吟片刻,問:"扶蘇在哪兒?我要和他談談。
"蘇靜芊苦笑,"他已不在此地。
"連城一愣,"什麼?""今夜八時航班,扶蘇已飛離香港。
""去哪兒?""首站巴黎,與無國界醫生組織匯合,之後,阿富汗、索馬利亞......並無定所,凡有苦難處,皆有他們的身影。
"連城怔住,不知是急是氣,面色漸趨青白。
"他這是做什麼?拿性命威脅我?""不,他只是代你作出選擇,"蘇靜芊淡淡否定,"扶蘇希望他的離開能讓事態回復原狀,連先生與秦先生之間並無嫌隙,一如既往。
如非他所願,那麼,香港便是他傷心之地,今生今世,已無必要再回這裡。
"連城似被人當頭打下一棍,懵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只聽蘇靜芊輕輕嘆息,"扶蘇這孩子,從小就看遍人世炎涼,為了能保護自己,性子比誰都冷上幾分。
只有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心有多軟多善良,任何人對他的好都記在心上。
他臨走前對我說,秦飛揚沒有讓他嘗到第三次被拋棄的滋味,只這一點,已足夠他用一切回報。
上天喜歡惡作劇,但即便如此,亦不必顛倒角色,重演幼時一幕以作補償。
被人拋棄的經歷他一人受過已經足夠,無需讓秦飛揚也來分擔品嘗。
"時過午夜,蘇靜芊已然離去,連城獨自坐在黑夜裡,一宿無眠,直到天色漸亮,將孟標叫進來指示,"放了秦飛揚。
"海邊的這座倉庫已廢棄多時,這幾天重又派上用場,秦飛揚被關在裡面,躺在幾隻木箱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夢中隱約聽到嘩啦嘩啦的聲響,似是外面鐵鎖被人擰動,一瞬間睡意全消,騰的翻身坐起。
門開了,孟標走進來,身後跟著石炎火,見他無恙,激動地大叫一聲,"大哥。
"孟標上前拍拍他肩膀,臉上是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出來吧,沒事了。
""沒事了?乾爹不生氣了?"從見到石炎火出現起,秦飛揚就覺奇怪,這時更加疑惑,印象中的養父似乎從未這樣好說話過,不由眯起眼睛盯住石炎火和孟標,只見兩人躲躲閃閃欲言又止。
莫名的焦躁生出來,秦飛揚只覺一陣發慌,沉了臉瞪石炎火。
"大哥,"石炎火支支吾吾道,"那個......藺醫生......"孟標看不過去,道明原委,末了,嘆一口氣,"飛揚,他已經走了。
"公寓,醫院,寵物店,夜總會......平時去吃飯的餐廳,一處處搜過,沒有,到處都沒了那人的影子。
如脫韁野馬般的跑車飛馳在路上,闖過一串紅燈猶不自知,秦飛揚此時只想見到藺扶蘇,其他一切都已無力去想。
石炎火再找到秦飛揚時已是深夜,機場一旁的山腰上,車子停在路邊,地上積了一堆煙蒂,秦飛揚倚在車子前方,失魂落魄地看著起起落落的航班,幾天沒刮的鬍子青湛湛一片,襯著通紅的雙眼,怎麼看怎麼象一匹失了伴的孤狼。
"大哥,回去吧。
"香煙一明一滅,很快燃到盡頭,秦飛揚吐出肺里淤積的濁氣,碾熄最後一隻煙蒂,沖石炎火笑,"他總會回來的,是不是?"石炎火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大聲答道,"是,藺醫生肯定會回來。
"夜風吹在兩人身上,溫柔舒爽,秦飛揚滿意地點點頭,一掃方才頹唐。
"回家去。
"轉身鑽進車裡,向機場方向望,"我就不信等不回他。
"第十八章(上)藺扶蘇走後音訊全無,秦飛揚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原點,每日下午去巡視地盤、產業,晚上坐鎮店中處理一應雜事,空閑時與兄弟們喝喝酒賭賭牌,好似又恢復單身時的自由自在,唯一不同的是心裡多了牽挂,不論多晚都要回家。
不知何時養成了習慣,每次走到樓下都要向上望一眼,期待燈光亮起,那人已經回來,可每次開門後面對的都是滿室寂靜。
久了,只覺屋子大得離譜,空蕩蕩的難受,可不回去,又牽腸掛肚焦躁難安,只有睡在那張床上,抱著藺扶蘇枕過的枕頭才能安穩睡上一覺,夢中幻想懷裡仍舊抱著他。
連城沒再讓秦飛揚跨進大宅一步,卻也沒奪了他權,一切照舊,彷彿那三天從未存在過一般,只是再不復當初父子似親密。
江湖人嗅覺靈得很,眼見兩人行跡日漸疏遠,自然少不了多方打探,卻一直不得其中真相,流言變了幾遭,讓連城聽到后揪了禍首出來狠狠折騰了一道,從此消停,人人皆知秦飛揚仍是穩坐東宮,覬覦者收起爪子,江湖又是往日局面。
如此情形持續將近半年,才被春節過後一封來信打破。
信封髒兮兮,和一堆帳單一道胡亂塞在信箱里,秦飛揚取出時險些便要扔掉,幸虧眼尖得瞄到寄信人名姓,這才免了日後懊惱。
"離港不久,蘇院長告知事情順利解決,你已無恙,甚慰。
彼時我正忙於行程,無暇他顧,其後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時聯絡,不知是否害你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