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炎火一路開車回來便想發問,看了看藺扶蘇神情,忍了又忍,到底壓住滿心焦慮,自動化成無聲背景。
這時車子停到樓下,跟在藺扶蘇身後默默上樓,送到家門口,才欲離開,轉身間,卻被叫住。
"阿火,你進來。
"第十六章(下)石炎火心中一動,點點頭跟在身後進了客廳,落座好半天,才聽藺扶蘇出聲。
"秦飛揚平常來往的朋友里有沒有能在連城跟前說得上話的,可以幫他求情?"石炎火聽這一問,立即明白事情並不順利,臉更白了幾分,絞盡腦汁去想,將數十個人名思來想去,卻越想越是心涼,苦著臉答:"倒是有些人經常來往,不過都是些見高拜見低踩的勢利眼,這時大哥有難,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沒落井下石就算厚道,根本指望不上,就是有願意幫忙的也不夠份量,老爺子見都未必肯見。
""能見到連城的呢,有沒有和秦飛揚交情好些的?""能見著老爺子的不過就那麼幾個,多是他乾兒子,平時和大哥稱兄道弟,暗裡恨不得你給我一刀我給你一槍,這此大哥讓老爺子關起來,最高興的就是他們,人人盯著大哥手上的這些地盤,只等老爺子處理了大哥,他們就好下手瓜分了。
現在還沒動作,不過是因為不知道大哥出了什麼錯,萬一老爺子教訓一頓又放了回來,反而白白得罪。
"想了想,石炎火面有難色的說,"銅鑼灣的黃爺倒是和大哥不錯,又是和老爺子同輩的,能說得上話,再加上標叔說情,至少保命不是問題,可要人去求情,總得告訴人家原委......"說到後來,石炎火話音漸漸低下去,偷偷瞟藺扶蘇一眼,張了張嘴,沒再講下去,可話里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藺扶蘇和秦飛揚這檔子事是不好見光的,如何能說給人聽,連城捂著都來不及,告訴一個外人,拿到他面前為兩人求情,只怕秦飛揚死得更快。
藺扶蘇呆住,目光直直看向某處虛空,默不作聲,靜寂許久后喃喃低語,"他不會有事的,"似是安慰石炎火,又似說給自己聽,重複數遍,忽地望向石炎火,"放心,我不會讓他有事。
"目光堅定中透出決絕,似是已下了某種決定。
石炎火告辭離去,藺扶蘇熄了燈,靜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廳中,腦子空蕩蕩的,什麼也不願去想,沒了另一個人的房間忽然清冷得可怕,睡眠都不得踏實。
享受慣了秦飛揚的陪伴,陡然間打回原形,非但沒有感到自由自在,反而再也無法忍受當初的孤寂。
天亮了,光線一點點射進來,藺扶蘇這才驚覺一夜未眠,定定神,收拾起滿腹紛亂思緒,走向話機,撥出一通電話,"蘇媽媽,我是扶蘇,有件事需您幫忙。
"第十七章藺扶蘇走後不久,連城接到盧藺幼薇電話,告知不日返台的消息。
連城沉默不語。
時間太過久遠,往事已無回首餘地,今生註定不能相濡以沫,便唯有相忘於江湖,回歸各自天地。
末了,只得一聲"保重",此情終告結束。
連城深知迫得太緊沒有好處,說了給藺扶蘇三日時間,便謹守承諾,三日中並無一通電話打擾,只等他自己想通。
至於秦飛揚,雖未令他吃什麼苦頭,亦關得嚴嚴實實,且地點隱秘,除卻孟標等有數幾個親信,外人一概莫能知曉,唯恐有人通風報信給藺扶蘇,壞了整盤謀划。
第三日,連城早早坐進書房等候,從上午直坐到下午,也未見藺扶蘇出現,漸漸便有些焦躁,想撥通電話給他,幾次拿起又放下。
等到傍晚,終於不耐起來,拄了拐杖來回踱步,下人們來請吃飯,也被他一臉陰沉轟出去。
直到八點鐘,管家進來請示,"老爺,有一位蘇靜芊蘇女士求見。
"連城正憋了滿肚子悶氣,這時遷怒出來,厲聲喝罵,"你當我這裡是市民接待處,什麼阿貓阿狗都來見我。
"管家這頓罵挨得冤枉,委委屈屈一縮脖子,想到客人身份,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這位蘇女士自稱是藺先生養母,代表藺先生前來回話。
"連城頓時駐足,一疊聲喚,"快快請進來。
"不多時,一位老夫人跟在管家身後進來,六十餘歲,著一身套裙,素雅端莊,眉目十分平常,但那一雙目光極是柔和,令人一見便生好感。
連城自盧藺幼薇處見到私家偵探提供的調查報告,得知藺扶蘇於孤兒院長大,但調查完成的很是倉促,於細枝末節處並不詳盡,也未提及藺扶蘇曾被人收養,這時節突然冒出一位養母,連城疑慮重重外又不免驚慌。
"蘇女士是扶蘇養母?"待客人坐下,連城立即發問。
蘇靜芊微微笑,"不,從法律上講,我並未辦理收養扶蘇的手續,不過扶蘇五歲之前由我親自撫養,他將我看作母親,一直喚我蘇媽媽。
"見連城仍舊不解,又道,"我是育德孤兒院院長。
"連城這才恍悟,舒出一口長氣。
"扶蘇這些年應是吃了不少苦頭,幸得蘇院長照顧,連某真不知如何感謝才好,反觀我這做父親的,實是令人汗顏。
"蘇靜芊溫言道,"連先生應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段時日以來,還是首次有人如此體諒連城昔日處境,對蘇靜芊的寬厚善良,連城當即生出十二分尊敬感激。
"無論如何,究竟是我們做父母的未盡養育之責,對不起孩子,如今想要補償也是晚了。
"蘇靜芊已聽藺扶蘇詳述其中情形,見連城提及,問道:"聽聞連先生有意讓扶蘇認祖歸宗?""是,我只得這一個兒子,極盼他承繼家業。
""只是,我聽扶蘇說,若遵照連先生安排行事,不論他歸家與否,勢必損及一位秦先生,這人和扶蘇關係非淺,他不願看到此等局面。
"聽到外人觸動心中疥癢,連城立時眼神一沉,但面前之人身份特殊,實在不敢怠慢,少不得辯白支吾過去,"這人無關緊要,根本毋需考慮。
"似沒注意到連城急於否認的樣子,蘇靜芊慢條斯理道,"扶蘇離開孤兒院前,我照料他十餘年,不知連先生有無興趣聽些扶蘇幼時往事?"蘇靜芊一下子將話題岔開去,連城微覺奇怪,只是這題目著實引人,不由得靜候聆聽。
"我與外子未能生育,又極喜愛孩子,便一同在孤兒院從事福利工作。
那日,扶蘇被他母親交到我手上,小小的嬰兒還不清楚情狀,睜著大大的眼睛沖我笑,可愛得讓人心都軟掉,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喜歡得不得了,親力親為照顧他,直到五歲。
那時扶蘇就已明白事理,乖巧懂事,又極聰明,沒有人能不愛他。
一對前來領養孩子的夫婦更是一眼相中,懇請我允許他們收養扶蘇。
對孤兒院里的孩子來說,能夠被人收養是他們至大的幸運,這對夫婦職業正當,經濟也頗寬裕,因為健康原因一直未育,極想要個孩子使家庭圓滿,這對扶蘇來說再好不過。
我考慮再三,為他們辦理了收養手續。
那天,扶蘇知道自己將有父母,不知多麼開心,歡歡喜喜跟他們走,我們也都為他高興。
其後一年間,社會調查員反饋消息回來,證實那對夫婦待扶蘇極好,我終於放下心來,轉而關注其他孩子。
又過兩年,在我已漸漸淡忘扶蘇時,卻又見到他出現在我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