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你跑哪去了?”
前方喧鬧的人家門口,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出聲喊道。
名為比爾的獸族小孩忙慌慌張張地答應了聲。
伊爾抬眼望去,才發現那戶人家是在舉辦婚禮,而面前這個孩子的胳膊上正挎著一籃子的糖果。不過因為剛才撞到了她的膝上,糖果灑得滿地都是。
海因斯單膝蹲在地上,將地上的糖果撿給那孩子。
比爾受寵若驚,耳朵動了動,“謝謝。”
剛才出聲的女人聞聲走來,看見伊爾和海因斯時愣了下,隨即笑道:“是遠來的客人嗎?要進來坐坐嗎,今天是我女兒的婚禮。”
伊爾剛想拒絕,就見比爾小心翼翼地塞給了她兩個糖果。
在獸族的習俗中,收下了糖果,就是客人了。
伊爾莞爾,遞了顆糖果給海因斯,“反正今天我們註定是要在外過夜了。”
言下之意,不如就在這戶人家借宿一晚。
海因斯看向她,“隨你。”
這戶人家舉辦的婚禮簡樸卻熱鬧,出嫁的是比爾的姐姐比婭,晚上大家圍聚在篝火堆旁邊跳舞唱歌,淳樸善良的獸人們又笑又鬧,伊爾也應景地喝了幾杯酒,連海因斯都喝了一杯。
比爾是個害羞又熱情的孩子,和伊爾熟悉起來后就沒那麼拘謹了,他好奇地看看伊爾和海因斯,“姐姐和哥哥是一對嗎?”
伊爾愣了下,轉過頭正好對上海因斯的視線,火光跳躍在他眼底。
“啊,是的。”伊爾喝下一杯酒,不知為什麼拘謹起來。
“那你們也和我的姐姐一樣結婚了嗎?”
“咳。”伊爾最後一口酒猝不及防地嗆了下,她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不太敢去看海因斯。
“喂,小孩子話不要那麼多,這麼晚了就應該去睡覺。”海因斯單手拎起比爾的后衣領子。
“比爾,你是不是又在淘氣了?”比爾的媽媽走過來抱歉一笑。
“沒什麼。”伊爾搖搖頭表示比爾並沒有冒犯到他們。
在和比爾媽媽的交流中,伊爾驚訝地問道:“你們是從翡翠城過來的?”
“是的,我們原本是住在翡翠城的。”比爾媽媽回憶道:“梅貝特女王的《新冰海公約》頒布后我們全家就坐著龍骨方舟到了卡斯特洛,我的女兒比婭也是在那裡認識了西蒙。”
西蒙就是今天的新郎。
“可惜好久不長,沒過幾年我們就因為遣返方案回到了艾澤維斯,又遇上了戰爭,家也沒了,什麼都沒了,不過好在西蒙是個好小夥子,他為了比婭離開了卡斯特洛。”比爾媽媽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篝火,看向正在人群中央跳舞的新婚夫婦,欣慰一笑,“但這些都過去了,現在戰爭結束了,家園可以重建,重要的是孩子們的幸福。”
伊爾默默地喝著酒,她看著杯底倒映的粼粼燈火,不知道在想什麼。
“姐姐,你去過翡翠城嗎,那裡有很好看的長春花,凱特家的小魚餅也很好吃……”比爾趴在他媽媽肩頭興奮地說道,他的母親輕輕地捏了捏他鼓起的臉蛋,“你只記得吃的。”
伊爾看著比爾眼中琉璃般的神采,情不自禁地笑了,“我沒有去過,不過聽你這麼說,如果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熱鬧的聚會逐漸接近尾聲,比爾也早就被母親抱回了房間休息。
伊爾和海因斯並肩坐在草地上,不遠處,面臉通紅的新郎忽然捧出一顆晶石樣的東西遞給了新娘,周圍立刻響起一片鼓掌與呼喝。
“那是什麼?”海因斯突然問道。
伊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叫贈送尼亞,是我們卡斯特洛的風俗。”
“尼亞?”海因斯看向伊爾。
伊爾點點頭,她隨手撿起地上的兩塊圓形卵石解釋,“尼亞就是礦石,卡斯特洛和西邊的森林精靈常年有貿易往來,精靈有著豐富的鑽礦,所以卡斯特洛幾乎人人家裡都存儲著尼亞。在一些特殊的日子,大家就會將尼亞贈送給重要之人,因此尼亞可以充當情人之間的求婚禮物,也可以是父母送給孩子的出生禮。”
就像梅貝特贈送給她和她父親的那兩顆藍鑽。
海因斯聽完,突然伸出手,從伊爾手裡拿了塊石頭。
伊爾:咦?
海因斯拿了石頭后就將它塞進了貼心口的衣兜,伊爾望著男人在燈火下稍顯柔和的眉眼輪廓,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這怎麼可以算是尼亞……”伊爾張口結舌,望著手裡這塊還帶著塵土的圓形卵石。
海因斯卻打斷了她的話,“你不想給我?”
“當然不是!”伊爾下意識反駁。
只是想起塔薩以前給她每個情人送的最廉價的尼亞都是松綠寶石,更別說當年向卡爾求婚時,塔薩給的可是一顆完整的鴿血紅晶石,那可是讓卡爾在王城炫耀了好久呢。
相比較之下,自己這也太寒酸了。
在一片噼啪的火焰聲與人群的祝賀聲中,伊爾低聲道:“之後我再給你換個更好的。”
海因斯轉過頭,“你說什麼?”
“沒什麼。”伊爾立馬否認自己剛說了話,她將自己手裡的石頭也塞進了衣服,垂下眉眼,“不過既然你收了就要保存好,尼亞是不能弄丟的……”
“真啰嗦。”
一片煌煌的火光中,獸人的婚禮也終於迎來了尾聲。
在一眾散場的賓客中,伊爾艱難攙扶著微閉著眼靠在她身上的黑髮男人。
“海因斯……你這也太不能喝了吧。”
還有原來長官你是這麼重的嗎,明明看著沒什麼肉的樣子。
比爾媽媽在一旁掩嘴笑。
伊爾好不容易將人扶進了屋子,轉了下胳膊不好意思地看向女人,“真是麻煩你們了,哦對了,這是我們的住宿費。”
比爾媽媽卻搖頭推卻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王女殿下。”
伊爾驚愣抬眼。
比爾媽媽眼神柔和,“雖然曾經只在翡翠城街頭有幸見過您一面,但您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
“啊這樣啊……”伊爾忽然有些局促地扯下自己捲曲的金色假髮。
“如果當年不是因為梅貝特女王,我們也不會有幸踏上卡斯特洛的土地。”比爾媽媽微微一笑,“殿下,是你們讓我的女兒在卡斯特洛獲得了幸福,那是無價的饋贈,我們將終生感激。”
伊爾沉默了一會兒,“可是我並沒有做什麼。”
“作為一個母親,我想您的存在,對於梅貝特陛下來說就是幸福吧。”
伊爾看著眼前這個溫柔的女性,真心實意地笑了,“謝謝。”
“那個……其實還有一件事,能否拜託您?”伊爾忽然看了眼屋子的方向。
回到房內,伊爾側身坐在床邊看著難得熟睡的海因斯。
她目光流連在男人的臉上,微微俯下身,撩起他的黑髮上印下一吻。
“……對不起。”
*
黑夜寂寂,風聲颯颯。
伊爾遠遠地看見了隱在黑暗中的綠藤蔓牆,終於放緩了速度,微喘了口氣。
這裡是當年舊城的臨郊,總督府所在地。
伊爾咽了下口水,翻身下馬。
黑暗中廢棄的總督府莊園巍峨而壯觀,似乎仍能看見當年的熙攘,花匠們在門口修葺著綠色的爬藤,園丁大叔指揮著侍女摘取白葡萄,而來往的僕從們則手忙腳亂地跟上一對年輕的男女。
“快點走卡洛斯,等會兒班納要來逮我了。”銀髮少女一個衝刺,率先鑽進了黑金馬車。
“等一下殿下,傘……”她身後,亦步亦趨的雪發少年拿過僕從手裡的花傘,一雙湖綠色的眼眸溫柔似水。
兩人坐上去往郊外的馬車,漸漸消失在熙攘的街道上。
伊爾駐足在原地,黑暗中的街道荒蕪一片,偶有落葉簌簌。
她深吸了口氣,轉過頭,推開了鐵質的雕花大門。
庭院內雜草叢生,記憶里的畫卷似乎在這一刻坍塌傾圮,伊爾腳尖忽然踢到一顆碎石,那石頭轆轆滾動著撞到牆角,發出清脆的聲響。
伊爾機警地轉頭,目光筆直地看向大敞的莊園大門,那裡,正站著幾抹身穿斗篷的高大暗影。
可真會挑時候……
是知道海因斯不在她身邊了嗎?
伊爾目光緊盯著這幫尾隨她而來的不速之客,右手已然抽出了劍。
這群尾隨者並不多話,他們身披斗篷,臉帶面鎧,猶如暗夜行者,速度極快。
軍刺與長劍摩擦出火花,原本寂靜的街道上傳出打鬥的巨響,冷汗與血液逐漸浸潤面孔……
“哐啷——”伊爾的劍飛至一旁,她後退叄米,揩掉嘴角的血跡……
這幫人好強。
又是冷光襲來,伊爾驚險閃躲,交錯的瞬間,她瞥見了他們胸口一閃而逝的銀徽,不由錯愕。
不是貴族的人?
就是這一閃神的間隙,冰冷的軍刺已至面前。
倒叄棱狀的尖銳頭部直扎肩頭,伊爾登時感到一股遽痛。就在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在街面上炸響。
如此寂夜,誰會趕來?
顯然斗篷人也未預料到這一出變故,動作稍緩,伊爾趁此拔出軍刺,霎時間血花四濺,她利落踹開了面前一人,翻身進入莊園。
昔日熟悉的廊道在急促的呼吸下變得無比的漫長,伊爾捂著肩膀跌跌撞撞地急速奔走,倏地,一抹暗影閃現在伊爾面前。
他從罩袍下對伊爾豎起一根手指,雪色的長發在暗夜中如同月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