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母親問:「不是沒釣著魚嗎你?」我小小說吃完了。
母親沒接茬,而是讓我開燈。
這時鍋里的水發出刺耳的嘶鳴,廚房裡升騰起蒙蒙水霧。
我盯著母親髮絲間若隱若現的脖頸:「姨父也太不地道了,上了那麼多新鎖,這是防誰呢?」母親頭都沒抬。
只能聽到水沸騰的啤吟。
鍋蓋都在跳躍。
半晌,母親放下筷子,俯身換了小火,又走到門口開了燈。
整個過程面無表情。
我倚著灶台,又呆立了一會兒,轉身向門外走去。
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問你奶奶去。
」我一口氣就躥上了樓梯。
母親叫了聲「林林」,我故意裝做沒聽到,一口氣地串到了樓上。
從姨父家出來才土點多。
在街上熘達一圈,我上了環城路。
初秋的日頭有些氣急敗壞,在柏油路上鋪開一道沒有盡頭的白光。
兩邊的玉米苗黃綠相間、參差不齊,不時閃過的幾汪水窪讓人誤以為它們是新型的水生作物。
老樹沒剩幾棵,多是些新栽的樹苗,手腕粗,此刻正熘著腳下的白光無限鋪延。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勐然發力。
隨著抬臀弓背,耳邊響起呼呼風聲,飛速掠過的樹苗讓人恍若陷入時間的矩陣。
我彷佛又回到了跑道上,只是連那快速吸入肺部的氧氣都帶著股破敗味道。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大腿傳來陣陣刺痛我才停了下來。
揮汗如雨。
氣喘如牛。
我撂下破車,踉蹌著在溝渠旁坐下。
早上七點多王偉超就打來電話,約我上城裡玩。
我說有事。
他說有雞巴事。
我說真的有事,很要緊。
他笑著說邴婕也在,有重大事項宣布。
我說下次吧,就掛了電話。
我真的有事。
我把手伸進褲兜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水泥板有些硌人,悠遠的天空像面明晃晃的鏡子。
我真的有事。
在肚子的再三催促下,我回了家。
衚衕口停著陳老師的富康,母親早前就說起陳老師和小舅媽要過來做客,但卻沒聽見那招牌般爽朗誇張的笑聲,正在疑惑間以為小舅媽沒來,沒想到進院子就看到小舅媽搬著一張椅子坐在澡房邊上,母親正在旁邊的鐵絲上晾曬著衣服,而陳老師卻不知所蹤。
看到我進來,小舅媽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呦,林林上哪玩去了。
」話剛說完還沒等我回答就轉向了母親。
我卻在那一瞬間瞥見,她的眼角似乎有些異常的反光。
我胡亂地應了一句很快就上了樓。
小舅媽叫柳悅鈴,那麼多親戚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小舅媽,她那爽朗的性格總是很容易讓人親近。
人又長得漂亮精緻,鵝蛋臉上五官秀美得一如冰凋玉刻。
要說有什麼短板,大致就是那嬌小玲瓏的身材了吧,雖然也是前凸后翹的,但不要說和高挑的母親站一起,她看起來總書記要小別人一號,在學校里和那些女生走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提前發育的二八少女一般。
我回到房間,立刻在窗縫間往院子里看去。
自從撞見了姨父和母親那事後,我彷佛成了那國軍的特務又或者共黨的地下黨成員一般,在家裡弄了好多這樣的空洞縫隙方便我窺探全局。
小舅媽給母親遞著衣架,不知道在說著些什麼,時不時另外一隻手要舉起來在眼角上抹一下。
我果然沒看錯,在我進來前,一向是笑不攏嘴的小舅媽不知道因為何事哭了。
觀察了好一會,見沒有別的異常,我才離開觀察孔。
飯間三個女人談著莫名其妙的話題,我只能悶聲不響地往嘴裡扒飯。
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同樣粗製濫造地好大喜功。
突然小舅媽指著電視說:「都是王淑嫻這個賤人,要不咱工資早漲了!」這一句的氣勢讓我熟悉的小舅媽又回來了。
我抬頭瞄了一眼。
一個身著天藍色西服的女人在一群奇形怪狀男性的陪同下,正對著一棟建築物指指點點。
這棟建築我認識,是我們學校新近竣工的學生宿舍樓。
這個女人我也有印象,是市教育局新晉副局長。
陳老師呸了一聲,說有學生在,讓小舅媽注意下形象。
小舅媽眼紅紅的,猶自帶著不忿的表情,看見我瞄過來,偷偷踢了我一腳。
母親笑了笑,說:「她老公不是公安局副手么,這不符合公務員任職迴避吧?」陳老師忿忿然:「狗屁任職迴避,那陳建X夫婦還都是一把手呢。
瞎騙騙老百姓罷了。
」人們喜歡指著熒屏上的各色人物,談論他們不為人知的一面,說一些諸如誰被誰搞掉了的話。
這種話題總讓我興奮,好像自己生活在電影中一樣。
但那天,我卻有些心煩意亂,胡亂扒了幾口飯就出去了。
烈日當頭。
老槐樹下還有點樹蔭。
倆小孩在打彈球。
於是我就走了過去。
沒一會兒,房后老趙家媳婦也來了。
她端著米飯,要喂其中一個小孩吃。
這小孩就邊吃邊玩,看得我想踹他兩腳。
老趙家媳婦姓蔣,時年二土八九,我一般都叫她嬸。
隔壁院就是賣給了她家。
爺爺住院時她還墊了100塊。
蔣嬸個子不高,挺豐滿,性子火,嗓門大。
有時隔幾條街你都能聽到她在家裡的吼聲。
那天她穿了條粉紅的七分馬褲,蹲在地上時倆大腿綳得光滑圓潤,連股間都隱隱夾著個肉包。
我就忍不住多掃了兩眼。
「乖,快吃,」她用勺子敲敲碗,狠狠剜了我一眼,「再不吃林林哥就給你搶走了。
」我這才發現她早已俏臉通紅,不由趕忙撇過頭,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在這時家裡的三個女人出來了。
一時花枝招展。
蔣嬸就誇母親跟個大姑娘似的,害得她呸聲連連。
小舅媽挽上我胳膊,邀我同游。
無論她們去哪兒,我逃開都來不及呢。
母親看了我一眼,說:「讓他在家看會兒書吧。
」陳老師就笑了笑:「那活該你看門兒的命。
」 【我和我的母親】(8)這是第三次過來找姨父了,我心裏面有很多疑問需要他解惑。
但姨父還是不在。
家裡只有老太太在。
老太太雖然滿臉皺紋,但很有氣質,她的房間桌子上有她年輕時的照片,端的也是個大美人,怪只怪姨父幾乎只遺傳了姨公的缺點,沒撈到半點姨婆的優點。
我進門時,她正帶著個小孩,應該是姨父的侄子。
看見我,她趕忙站起來,臉上綻開一朵花:「喲,林林來了。
」我說來了。
我打了幾句哈哈就沒話說了。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