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改寫寄印傳奇) - 第29節

恍惚間母親轉過身來,我趕忙撇開頭,臉上卻似火燒。
「跟你說話呢,沒聽見?」母親口氣有點沖。
我不敢看她,含煳地嗯了一聲。
「嗯個屁,去那院喊人吃飯!」我直愣愣地起身,就往門外跑。
掀開門帘時,母親突然說:「老年痴獃。
」似帶笑意。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她雙眸隱在水霧中,那樣朦朧。
母親恢復了過往那嫻靜中帶點俏皮,端莊里又蘊含著些許野性的動人姿態,這意味著她從父親這場災難里走出來,本應是好事的現象,母親卻讓我越發覺得有了陌生感,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調料,一整鍋美妙的菜肴都會完全轉換了一個味道。
例如她那眉梢間不經意蕩漾出的春情。
我想,即使是眉頭偶爾緊鎖住的母親本人也無法發現吧。
允許探監后爺爺精神就好多了,可惜因這連綿雨天,腿腳越發不利索。
我和奶奶緩緩把他攙了過來。
飯間爺爺想和我喝兩盅,奶奶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口水擦王凈再說。
」母親勸爺爺沒事多動動,「不能真把身子骨給荒了」。
他竟惱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母親也就不再言語。
一時靜悄悄的,雨似乎更大了。
半晌,奶奶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走了啥霉運,沒一件順心事兒。
往年這糧食都收好入倉了,今年,棒子不有小孩雞雞大?」母親就安慰她:「雨又不是只淹咱一家,大家還不都一樣。
」「一樣一樣,」奶奶放下筷子,面向我:「奶奶這身子骨是老了,但也還能下地。
林林你沒事兒也到豆地瞅瞅,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種的是草呢?」我忙說沒事,不就是草嗎,包在我身上。
奶奶重又拿起筷子,笑罵:「德性!」爺爺尚在兀自嘟囔。
母親垂著眼皮,沒吭聲。
很快,她站起來:「排骨好了,我看看去。
」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母親已換上了一條運動褲。
猶如鏡面倒映著藍天的湖面,不知道是那換氣的魚兒還是跳水的池蛙,水面盪起一圈波紋。
不等我和王偉超剝完魚,另外兩個呆逼已搭好灶台,生起了火。
他們漆黑的影子趴在我腳邊的魚下水上,像是無言的催促。
突然王偉超捏起一個魚尿泡,說:「避孕套。
」我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他。
其時艷陽高照,青空深遠,不遠處的篝火噼啪作響。
魚尿泡起初是個圓弧,後來就融入整個藍天之中,像是太陽脫落的一片鱗甲。
就在此時,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
國慶節下午雨就停了。
第二天一早,扒了幾口飯,我帶上漁具就出了門。
臨走沒忘跑到奶奶家摸了養豬場鑰匙,以防老天變臉。
在土字口與兩個呆逼會合,又等了好一陣,王偉超才到。
自從上次抽煙被捉,王偉超就心有戚戚,再不敢到我家來。
我聽同學說過,他在學校被母親堵過一次,被母親拉去宿舍狠狠地訓了一頓。
第二天他就沖著我大吐苦水,說他倒霉透頂了被我連累了云云。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倒霉還是今年犯了太歲。
沒過幾天,他突然眼青鼻腫地來上學,問他怎麼了也不說,我倒是聽其它幾個要好的人說在桌球室因為嘴賤惹到了什麼大哥被揍了一頓。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雲來駕起霧。
石子兒路鬆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一塊巨大的橡皮上。
太陽在雲層后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後背暖哄哄的。
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
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
往日的衝天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
我說:「這就叫楊痿。
」眾逼大笑。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穫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
土點多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
大家邊吃王糧邊罵娘。
就這樣耗到晌午,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鹹菜。
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
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個野炊。
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少年時代我們總是痴迷於假扮城裡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
小學時有篇作文被我們寫了無數次——《記一次野炊》。
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於是在大夥的哀嘆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
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心跳都加快了少許。
實際上這個養豬場已經出讓給了姨父,但不知道為何鑰匙還擱我家裡。
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
養豬場里卻大變樣。
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蓋了張塑料油布。
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
原本平整的地面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後殘留的罪證。
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然。
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兩側房間都上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
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著,費點勁也就弄開了。
在灶台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厚的灰,像是原始人的遺迹。
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
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0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ω⒋ω⒋ω.Cо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оm不過比印象中要王凈些,沒了蜘蛛網。
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
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
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
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髒的臉,青春的笑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
烤魚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
可惜沒有啤酒。
飯畢,抽煙。
我上了個廁所。
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
擦屁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
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委會」無疑。
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姨父。
頓時我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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