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改寫寄印傳奇) - 第21節

街面上渾濁的積水總讓我想到水城威尼斯。
爺爺的風濕病變得嚴重,母親大半時間都呆在隔壁院里。
我多少鬆了口氣。
一連幾天我和母親間都沒有像樣的對話,好幾次我嘗試著去碰觸那雙熟悉的眼眸,都半途而廢。
有時候我甚至期待母親能打罵我一頓,而這好像也是奢望——她對我的唯一態度就是視而不見。
這讓我滿腔憤懣,卻又焦躁不安。
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連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都那麼悵然若失。
而徹夜喧囂的蛙鳴,更像是催命的鼓點,逼迫我不得不在黎明前的半睡半醒間把這些聒噪者燉了一遍又一遍。
一天吃晚飯時,奶奶毫無徵兆地哭了起來。
在母親的輕聲安慰下,她像個小孩那樣抽泣著說他們都老了,不中用了,但莊稼不能荒啊,地里的水都有半人深了,這可咋整啊?母親愣了愣,說她一早去看看。
奶奶直搖頭:「你搞不來,六畝地哪塊不得剜條溝啊。
」我說:「我去嘛。
」奶奶白了我一眼。
在一片靜默中,大家吃完了飯。
母親起來收拾碗筷時,一直沒吭聲的爺爺口齒不清地說:「西水屯家啊,讓他姨父找幾個人來,又不費啥事兒。
」「哎喲,看我,咋把這茬忘了?」母親頭都沒抬,倒菜、捋筷、落碗,行雲流水。
見母親沒反應,奶奶似是有些不高興,哼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你拉不下臉,那我去。
」母親端起碗,向廚房走去。
我趕忙去掀門帘。
母親卻停了下來,輕聲說:「一會兒打個電話就行了。
」我在一邊,偷偷地瞧著母親,心裏面卻鄙夷地想著:多少不要臉的事情都做了,現在卻在這裡裝矜持。
第二天姨父果然帶了四、五個人,穿著膠鞋、雨披忙了一上午。
午飯在我家吃,當然還是滷麵。
飯間,紅光滿面的姨父噴著蒜味和酒氣告訴我:「小林你真該瞧瞧去,田裡儘是鯽魚、泥鰍,捉都捉不完啊。
」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0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ω⒋ω⒋ω.Cо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оm對於一個孩童習性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春期少年而言,這的確是個巨大的誘惑。
我不禁想象那些高蛋白生物們在玉米苗和豆秧間歡暢地游曳嬉戲。
那一刻,哪怕是對姨父的厭惡,也無法抵消我的心癢難耐。
然而母親從院子里款款而入,澹澹地說:「這都要開學了,他作業還沒寫完呢。
」我抬頭,立馬撞上了母親的目光,溫潤卻又冰冷。
這讓我沒由來地一陣羞愧,只覺面紅耳赤,整個人像是一團火。
雨終於在一個傍晚停了下來。
西南天空抹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整個世界萬籟俱靜,讓人一時難以適應。
空氣里揮發著泥土的芬芳,原始而野蠻。
曾經嬌艷如火的鳳仙花光禿禿地匍匐在地,不少更是被連根拔起。
大群大群的蜻蜓呼嘯著從身前掠過,令人目眩。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眼前嶄新的一切,竟有一種生疏感。
就是此時,陸永平走了進來。
他穿著白襯衫、西裝褲,皮鞋擦得鋥亮,這些體面的東西穿著他這種矮胖的中年男人身上讓人陡升一種厭惡。
「你媽呢?」他開門見山。
我冷笑了一聲,用腳扒拉著鳳仙花莖,假裝沒有聽見。
這人自顧自地叫了兩聲「鳳蘭」,見沒人應聲,就朝我走來。
「林林,吃葡萄,你姨給拾掇的。
」姨父遞來一個碩大的食品袋。
我不理他。
「咱爺倆得嘮嘮,小林,趁你現在不學習。
」姨父笑著。
我轉身就往房間走,頭也不回:「跟你沒啥好說的。
」「別這樣子嘛,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了。
」我躺到床上,這癩皮狗也跟了進來。
他把食品袋放到書桌上,在屋裡熘達了一圈,最後背靠門看著我。
「怎麼著,想拿那些事來要挾我?」我以為姨父會拿若蘭姐的事當做把柄要求我不要過問他和母親的事,其實後來想起來,這根本就是我多心了——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是否知道。
他有好幾次都知道我在那裡偷看,他卻對此一言不發,從不曾提起。
「若蘭姐可不是拿來賄賂你的,她不過是讓你提前成長了一些罷了。
」姨父冷笑了一聲:「我不過是讓你早點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滾蛋!」我騰地坐起來,捏緊了拳頭,兩眼直冒火「你能代表哥狗屁真相!」姨父卻根本不理我,他嘿嘿笑著說:「也就是你能這樣對我說話,換小宏峰,換你小姨媽試試……」我咬咬牙,憋了半晌,終究還是緩緩躺了下去。
「來一根?」陸永平笑嘻嘻地給自己點上一顆煙,然後第一根到我面前:「來嘛,你媽又不在。
」「你到底有雞巴啥事兒?」我盯著天花板,不耐煩地說。
「也沒啥事兒,聽說你又惹你媽生氣了?」「哼。
」一種不祥的預感。
「就說這抽煙吧,啊,其實也沒啥大不了,但再咋地也不能抽到你媽跟前吧?搞得姨父都成教唆犯了。
」姨父輕描澹寫,我的心卻一下沉到了谷底。
說客!母親竟然讓這貨來給我做思想工作?!我感到渾身的骨節都在發癢,羞憤穿插其間,從內到外把我整個人都點燃了。
「關你屁事兒!」我一下從床上蹦起來,左掌心那條狹長的疤在飛快地跳動。
陸永平趕忙起身,後退了兩步,笑眯眯地直擺手:「好好好,不關我事兒,你別急,什麼狗脾氣。
」說著他轉身往院子里走去,不到門口又停下來:「你零花錢不夠用就吭聲,放心,咱爺倆的秘密,你媽不會知道。
你要是想玩玩女人,我這邊選擇也多得很……」他吐了個煙圈,又撓了撓頭,似乎還想扯點什麼。
但他已經沒了機會。
我快步躥上去,一拳正中面門。
那種觸覺油乎乎的,噁心又爽快。
目標「呃」的一聲悶哼,壯碩的軀體磕到木門上,發出「咚」的巨響。
我毫不猶豫地又是兩腳,再來兩拳,姨父已經跪到了地上。
至今我記得那種感覺,暈乎乎的,好像全部血液都湧向了四肢。
那一刻唯獨欠缺的就是氧氣。
我需要快速地呼吸,勐烈地進攻。
然而我是太高估自己了。
姨父一聲怒吼,便抱住我的腿,兩下翻轉,我已被重重地撂到了床上。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他反摽住了胳膊。
血管似要炸裂,耳畔只剩隆隆的呼嘯,我嘶吼著讓他放開。
他說:「我放開,你別亂動。
」雙臂上的壓力一消失,我翻滾著就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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