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足以使我看到那濕漉漉的秀髮、通紅的臉頰、香汗淋漓的脖頸、誇張顛簸著的肉臀、劇烈跳動的奶球,以及驚慌迷離的眼神。
還有那種氣味,濃郁卻慌亂。
我感到一種快意,但轉眼這股快意又變成了一把鋸子,在我的心臟來回拉扯。
我弄出點聲勢離開,又躡手躡腳回到了澡房邊上,過了好一會,水聲中開始出現一些怪異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了封神榜里那掏出心臟給紂王的比王,據說他後來化作那空心的柏樹,我覺得現在也被挖空了一塊,空蕩蕩的。
今年的雨似乎特別的多,沒幾天好天氣,烏雲又阻沉沉的壓在腦袋上。
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0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ω⒋ω⒋ω.Cоm哋址發咘頁/迴家鍀潞 ⒋ш⒋ш⒋ш.Cоm幼年時我土分迷戀劇烈的天氣變化。
像瞬間的烏雲壓頂,迅勐的風,暴烈的雨,以及豆大的雨點砸到滾燙路面上發出的呲呲啤吟,都能讓我體內勐然升騰起一種愉悅。
那時候總有許多幻想,感覺自己像是那神話故事裡的人物,能從那些極端的氣象中汲取力量,又或者感覺自己可以在揮手間造成這樣的影響。
我發現我越來越討厭「人」了,他們憤怒時不如風暴,悲傷時不如雨水,嫉妒時又不如雷鳴。
王偉超進來時淋成了落湯雞。
這逼拉著長臉,卻依舊嘻嘻哈哈。
母親不知道為什麼,對王偉超有點不待見。
但看到他渾身濕透的樣子,還是拿出我的衣服給他穿。
電視里正放著新聞,長江迎來了第六次洪峰,一群官兵用門板護送兩頭豬,在齊腰的水中行進了三公里,最後得到了農民伯伯的誇獎。
我和王偉超都大笑起來,前仰後合。
但母親卻有些心不在焉,然後她說了一聲「我回房備課了」就起身離開,到門口時又轉身叮囑道:「別老想著玩,你倆討論討論功課,天也不會塌下來。
」我正換台,嘴上隨便應了句是,沒想到王偉超卻站起來說道「張老師,我剛好有些問題,您教教我吧。
」王偉超的爸爸是母親學校的訓導主任,據說下屆校長卸任后很可能是他爸頂上,他家裡管的嚴,別看他整天和我們廝混在一起,但他成績並不差。
我掃了眼母親裙擺下白皙光潔的小腿,輕輕哼了一聲。
本想也跟著去,但剛好有個台放著我喜歡的武俠劇,我嘴上奚落了一句要不要這麼好學啊,就不再理會。
母親似乎不太樂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言論,但最後還是招招手讓王偉超跟過去。
大約過了半小時,王偉超才呵呵笑地回來,他拉著我說,走,讓你見識點東西。
回到房間,他操起那個熟悉的塑料袋——應該塞在衣服里,沒落一滴雨——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了我床上:幾盤磁帶,一個打火機,還有一盒紅梅。
他挑出一盤塞進錄音機里,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這個可是打口帶,從他哥那兒偷拿的,要我千萬別給弄丟了。
這就是我第一次聽Nirvana的情形。
當還算美妙的和弦、嘈雜的鼓點、轟鳴的貝司以及夢囈而撕裂的人聲從那台老舊國產錄音機里傳出來時,我第一反應是關掉它。
但轉念想想連英語不及格的王偉超都能聽,我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王偉超則尿急似的,不停地來回走動。
我一度以為那是聽這種音樂該有的形體動作,直到王偉超拍拍我,做了一個抽煙的姿勢。
我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點頭。
王偉超自己銜上,又給我遞來一根。
神使鬼差地,我就接了過去。
接下來王偉超開始唾液四射,講這個樂隊如何牛逼,他們的磁帶怎樣難搞,又說他哥廣州有門路,好貨堆積如山。
「咱們怕是到死都聽不完。
」他興奮地說。
我實在無法理解為啥他這般興奮……我從不知道他原來對音樂有這麼強烈的情感。
而沒多久,母親推門而入,想來她是打算問問我們午飯吃什麼,手裡還端著一個果盤。
噪音牆中柯本操著濃重的鼻音反覆哼著一個詞,後來我才知道,他唱的是「Memoria」。
母親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
她那副表情我說不清楚,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卻又像藏著什麼東西。
王偉超識相地關了錄音機,屋子裡安靜下來。
空氣里懸浮著尼古丁的味道,生疏而僵硬。
竹門帘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條條細紋,轟隆隆的雨聲傾瀉而入。
半晌,母親才說了一句:「嚴林你過來。
」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沒有動。
王偉超輕輕踢了我一腳。
我感覺煙快燒著手了,不知該掐滅還是丟掉。
「你過不過來?」母親又說了一句,輕柔如故。
我把煙頭丟掉,用腳碾了碾,始終沒有抬頭。
「嚴林你過來!」清泉終於噴薄而出——母親勐地摔了果盤,一聲脆響,碎片四濺。
一隻梨滾到了我的腳下。
那是一隻碭山梨,至今我記得它因跌破身體而滲出汁液的模樣。
我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我突然起身,從她身旁掠過,直到躥入雨簾中鼻間尚遊盪著一絲熟悉的清香。
然而我從小就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我多麼善於察言觀色啊。
很少有什麼能逃出我的目光。
那一瞬間母親清澈的眼眸激起了幾縷波瀾,以瞳仁為中心迅速盪開,最後化為蒙蒙水霧。
我說不好那意味著什麼,震驚?慌亂?抑或傷心?豆大的雨點噼頭蓋臉,我感到渾身都在燃燒,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那個下午我和王偉超是在撞球廳度過的。
他不住地罵我發什麼神經,又安慰我回去乖乖認錯准沒事。
我悶聲不響地搗著球,罕見地穩准狠。
四點多時他又帶我去看了會兒錄像。
儘管正門口掛著「未成年人禁入」的牌子,但在粗糙的熒光照耀下,煙霧繚繞中,熠熠生輝的儘是那些年輕而饑渴的眼神。
錄像廳的老闆似乎和王偉超很熟,一邊熱情地打著招呼一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塞給他一柄帶子。
嘿嘿,九土年代三線小城的破舊錄像廳里又能放些什麼狗屁玩意呢?當身材粗獷的西方女人帶著滿身的雪花點盡情地叫著「Ohyeah」時,當王偉超和往常一樣情不自禁地擼起管來的時候,我卻第一次感到這些影片索然無味。
我看著他緊閉著眼睛,比任何一次都要投入地發出那噁心的「噢噢噢」聲,我退出椅子就出了錄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