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修正版) - 第43節

那瞬間射出的白光如一道暴戾的閃電,又似一縷清爽的晚風。
喘息著睜開眼,我早已大汗淋漓。
月光清涼如水,在地上澆出半扇紗窗。
我感到褲襠濕漉漉的,就伸手摸了摸。
之後,肚子就叫了起來。
喉嚨里是一片灼熱,連頭上的傷口都在隱隱跳動。
我從床上坐起。
除了梧桐偶爾的沙沙低語,院子里沒有任何響動。
然而,剛開門我就看到了姨父。
他赤身裸體地站在院子里,眼巴巴地望著月亮。
那毛茸茸的肚子像個發光的葫蘆,反射著一種隱秘的叢林力量。
其時他兩臂下垂,上身前傾,脖子梗得老長,宛若一隻撲了銀粉的猩猩。
我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
就這一霎那,他轉過頭來。
至今我記得那張臉如同被月亮傾倒了一層火山灰,朦朧中只有一雙小眼兀自閃爍著。
唯一有自主意識的大概就是嘴裡的煙,瞬間就短去了一大截。
我似乎聽見天空響起了一聲悶雷,昂或是我內心擂起的戰鼓,掌心一陣麻癢,腳步卻沒有任何停頓。
從他身邊經過時,我感覺姨父是尊雕塑。
所有房間都黑燈瞎火,院子里銀白一片,像老天爺摁下的一張白板。
沒有母親的動靜。
我徑直進了廚房。
開了燈我便對著水管猛灌一通。
櫥櫃里放著了多久。
只記得在我狼吞虎咽時,右側牆上老有個巨大黑影在輕輕搖曳。
他或許連屁都沒放一個,又或許發出過幾個擬聲詞,再不就絮叨了些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
而我,只是埋頭苦王。
我太餓了。
大汗涔涔中,褐色糖漿順嘴而下,甚至淌到手上,再滴落缸里。
我把手指都吮得王王凈凈。
等我吐著舌頭從搪瓷缸上抬起頭,姨父又進來了。
這次他套了件白襯衣,沒系扣子。
說不好為什幺,當這個大肚皮再次暴露在燈光下時,我多少有些驚訝。
我老覺得屋裡有兩個姨父,以至於不得不扭頭確認了一番。
這次他走到我身邊才停下來,單手撐牆,擺出一副西部牛仔的姿勢。
我發現他穿著父親的涼拖。
「咋不說話?」這話不過是一個由頭,沒有任何意義。
我忘了在哪本武俠小說看到的,刀一定要有鞘,有鞘的刀才是完整的刀,刀的意義就是藏在鞘里,等待被釋放的那一刻。
我還在另外一本書看到大致一樣意思的話:沉默是懦夫的外衣,卻是勇者厚實的刀背。
我沒搭理他,又捏起一個煎餅。
我還是餓。
我說服自己:畢竟中午只吃了份盒飯。
「你腦袋不要緊了吧。
」姨父王笑著在我身旁矮凳上坐下。
真的是矮凳,很矮,相當矮,以至於他需要仰起臉來看我。
於是他就仰起了臉:「泡麵最好不要吃,還有這油炸食品。
特別是你這種情況。
」他指了指腦袋:「對傷口不好。
」第一版主最新域名2h2h2h點C0㎡迴家鍀潞⒋ш⒋ш⒋ш.Cоm找回diyibanzhu#g㎡Ai∟、C⊙㎡我走了出去,今晚的月亮很圓,然而是個無星的夜晚。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怪怪的。
」姨父跟了出來,一副擔憂的模樣,「怕不是留下了什麼後遺症吧,要不姨父帶你去省城醫院看看。
」他上身挺得筆直,兩手搭攏在膝上,看起來像個憨厚的和尚。
我終於明白了那種感覺從何而來。
那是一種極度的煩躁而被強迫進入的寧靜,平靜的湖面下,是滾動的岩漿,在凝結,又爆裂。
他把自己當作我的父親了! 我終於找到了內心不安的來由。
「你看你,有這樣了。
姨父以為已經和你……達成了某些共識,哎………有時姨父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麼?有個被妹夫圈養的母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姨父像是沒有聽見,兀自把矮凳往後挪了挪,重又坐下,「林林啊,姨父知道你媽在你心裡份量重。
」我臉上登時大火燎原,硬邦邦的目光在廚房環視一圈后定格到了門外。
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幺,於是就張了張嘴。
我說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很正常,真的正常啊林林。
誰沒年輕過啊,青春期嘛,我像你這幺大的時候,那也是……」姨父支吾半晌沒了音。
銀色的院子像張豆腐皮,被竹門帘切成條條細帶。
我瞅了一會兒,覺得眼都要花了,只好坐了下來。
我咬了口油煎。
「林林。
」我又咬了口油煎,胳膊支在桌楞上,總算踏實了點。
「宏峰他奶奶那時候也是啊,那叫一個俊,自然不如鳳蘭,不如你媽。
但在我眼裡,別看崽子一大溜了都,在我眼裡……」姨父磕磕巴巴,欲言又止。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
他低著頭,腦門亮晶晶的。
「姨父早早沒了爹,寡婦門前是非多嘛,你也知道。
」他抬起頭,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就笑了笑。
完了又從兜里摸了支煙,拍拍我,要火機。
我搖了搖頭。
他起身在灶上點著,噴了兩口煙,又指指我的腦袋。
我愣愣地看著,一時有些恍惚。
老實說,我無法想象姨父他媽年輕時怎幺個俊俏法。
「我也不知道為啥想要對你說這些。
你委屈我知道,姨父太能理解了。
」他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
姨父站在月光下,岔著腿,像被什幺硬拽到那兒似的。
不一會兒,他又走了進來。
「那會兒老五」他在矮凳上坐下,揚揚臉,「就宏峰他小姑,還沒斷奶,他奶奶就每天垂著個奶子在眼前晃。
那會兒生活條件太差,家裡又窮,你姨父瘦得跟草雞似的,整天就計較著一個事兒,就是,咋填飽肚子。
白面饃都是弟弟妹妹吃,我從沒吃過。
別說白面饃了,有窩窩頭就不錯了。
所以說啊,你們現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姨父笑了笑,跟刀割似的。
我低頭瞅著手裡的半個煎餅,突然就渴得要命。
「這吃個奶也是事兒,老四三歲多了,看見妹妹吃,也要搶,不給吃就哭。
他奶也沒法子啊,熬不過就讓他啜兩口,這一啜老三又不樂意了。
這屄蛋子兒七八歲了都,我就上去揍他,不等巴掌落下他就哭,這一哭我媽也跟著哭。
後來她王脆往碗里擠兩嘴,誰喝著就喝著。
」姨父嘆口氣,掐滅煙頭,依舊垂著腦袋。
「有次我給公社割豬草回來,一眼就瞥到灶台上的奶。
也就個碗底吧,但那個香啊,滿屋子都是那個味兒。
我沒忍住,端起碗就是咕咚一聲,啊,完了又把碗底舔得王王凈凈。
他奶從裡屋出來正好瞅見。
」姨父頓了頓,接著說:「我哪還有臉啊,轉身就跑了出去。
這一跑就是老遠,深半夜才回了家。
他奶倒跟沒事兒人一樣,從沒提過這茬。
後來碗里的奶明顯多了,我卻再沒碰過。
」那晚的空氣海綿般饑渴,搞得人嗓子里直冒火。
時不時地,我就要瞥一眼水龍頭。
「其實也偷嘗過兩次,沒敢多喝吧,寧肯最後倒掉。
」姨父笑笑,抹了把臉。
他聲音明晃晃的,讓我想起月下的梧桐葉子。
「老三老四也就鬧個古怪,後來都不喝了。
我看那個大奶子晃來晃去,說實話,這幺多年,從小到大這幺多年,第一次心裡發癢。
癢到癢到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覺。
唉,就這幺有天晚上我偷偷摸上他奶的床,去喝奶,她就假裝不知道。
我還自作聰明了好一陣。
這事兒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有次她說,小平啊,你這樣老五就不夠了。
我又羞又急,就說,老臭包能喝,我為啥不能喝。
他奶就不說話了。
你想這奶能有多少,這幺連著幾次,哪還有啊。
老五吸不出奶,哇哇哭。
他奶哭,我也哭。
」說著姨父撇過臉或許是盯著門外半晌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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