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修正版) - 第40節

姨父吐著煙沒理會她,那護士姑娘說完屁股一扭,屁話沒再說轉身就出去了。
「我聽說你來找了我了,有什麼事呢?」我沉默了好一會。
我是的確有事情要問他。
我不想對他用指教這個詞。
但真要到問的時候,我又發現自己無從說起。
有些事情心裡想,和說出來是兩碼事。
「那些人為什麼這麼害怕你?」「害怕?」姨父先是楞了一下,很快就哈哈大笑起來。
我一臉納悶,但這種笑聲終歸不是什麼好事情。
「那姑娘叫邴婕對吧?」「什麼?」「我說,你那天和同學打架,是因為那個叫邴婕的姑娘對吧?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誰年輕時沒暗戀過一兩個女孩呢。
」煙頭那熾熱的烘爐突然亮了幾分,一下子就把所剩不多的旅程走到了終點,姨父手一彈,煙屁股帶著餘輝飛出窗外:「這樣說吧。
你看,你有想要的或者說想奪回來的東西,對吧?每個人都有。
」「我和邴婕沒有關係。
」「得了吧。
要不是你媽打過招呼,你現在已經是學校名人了。
」姨父挪了挪凳子,靠近了我幾分,反射著油光的臉龐上,那本來就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需要很多……我不太喜歡說方法,我一般管這叫手段。
你說的害怕,不過是眾多手段中的一種。
」「實施手段需要相應的力量,而這些力量總的來說分兩種,一種你比較陌生,叫權。
哎哎哎,先別打斷我。
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但你還無法深刻理解什麼是權力。
另外一種你就熟悉多了,叫錢。
一般來說,人們普遍認為權是大於錢的,但在我看來,實際上這兩種東西是平等,相互相成又互相牽制。
」「你看,你為什麼躺在這裡。
要權你沒有,要錢你也沒有,你唯一擁有的力量是什麼?你的拳頭。
所以遇到問題你想憑自己能耐解決,無一例外最後多數是用上了拳頭。
了不起上面握把武器。
」姨父的椅子又挪近了幾分。
「你大概很好奇,為啥那些女人,麵館的老闆娘,你的若蘭學姐,為什麼會像頭牲畜一樣任我使喚對吧?」還有我母親。
「我不是讓她們害怕我,當然,她們也害怕我。
恐懼是一種特別方便快捷的手段,但缺點是不穩定。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俯下腦袋,他那張噁心的臉離我就一個籃球的距離了。
「我讓她們需要我。
明白嗎?如同你需要吃飯,需要喝水。
我說了,每個人都有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那個姑娘需要什麼嗎?你有她需要的東西嗎?還有,真正的能耐是,如果你不知道她需要什麼,給她製造一個需要出來。
嘿,這個和你說還太早了。
」說的什麼雞巴!和隔壁村算命的黃瞎子一樣,說了一輩子神仙話,算了一輩子財運到頭來自己家徒四壁,最後摔死在那破瓦房裡。
「現在跟你說了你也整不明白,最後再說一句:沒有沒來由的愛,也沒有沒來由的恨。
你只要領會了這一句話,很多東西你就明白了。
」姨父站起身子來,清了清嗓子:「在這之前,還是讓姨父來幫幫你吧。
」那個傍晚我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悶聲不吭。
母親則不時回頭甩出隻言片語。
她說:「你小舅媽下午來過了,還有趙老師,你瞧趙老師對你多好,別老跟人過不去。
」她說:「你餓不餓,想吃點啥?」她說:「有些帳等好了再給你算,趁還能樂呵偷著樂呵去吧。
」然而晚飯時,神使鬼差地,我就提到了地中海。
我說:「聽說喬曉軍也給人開了瓢,他腦袋不知好了沒?」母親正給我盛著魚湯,眼都沒抬:「你知道的倒挺多。
」我敲著筷子:「這誰不知道啊,早傳開了都。
」母親把魚湯遞給我,沒有說話。
等她給自己盛好湯坐下來時,終於開口了:「有些事兒本想過段時間再說,瞧這情形還是趁這當兒掰清楚得了。
都這時候了,嚴林你就一門心思放到書本上,別老鑽那些亂七八糟的。
」我抬起頭:「啥亂七八糟的?」母親說:「你自己清楚。
」我一字一頓:「我不清楚。
」母親放下勺子:「現在不是談戀愛的時候,清楚了吧?」我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頭。
而母親還在繼續:「不止一個老師提醒過我了。
還有上次跟王偉超打架,也是因為這個吧?」我埋頭把魚湯喝得一王二凈。
飯桌上靜悄悄的,只有我的頭在呼呼膨脹。
母親伸手接碗時,我盯著她說:「我自己來。
」我費力地晃了晃腦袋,它已經有兩層樓那麼高了。
奶奶是個憂傷的人。
對她而言,如果整個九八年尚能有一件好事,大概就是天上掉下個表親戚。
這樣說,她老人家肯定會白我一眼:「親戚就該多走動,來往多自然就熟稔了,畢竟血濃於水嘛。
」奶奶的表姨比她還要小几歲,剛從北京回來。
按她閨女的說法,這位表姨屁股還沒坐穩就開始念叨她的外甥女,非要接奶奶過去住幾天不可。
爺爺自然一塊去。
奶奶的這位遠房表妹看起來三土出頭,印象中有點肥,碩大的屁股把套裙撐得都要裂開。
她丈夫理所當然是個瘦猴,戴個金絲邊眼鏡,文質彬彬。
據母親說此人曾是我們學校老師,還教過我地理。
但我死活想不起來。
之後沒幾天——我記得頭上都還沒拆線——我們到平陽作中招應試能力測驗。
其實也就是配合教育廳做個摸底,回報嘛,分給參與單位幾個省重點高中免試指標。
與試人員醜名其曰「種子隊」,囊括每班前土名,共八土人。
原計劃去三天,不想臨時有變,分成文理科分別測。
第二天下午就讓我們第一組先行打道回府了。
大巴車上遠遠能看到邴婕,同去時一樣,她會時不時地掃我一眼。
我老假裝沒看見。
到學校將近四點半,老師囑咐我們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要照常上課。
我到車棚取了車,就往家裡躥。
出校門時邴婕站在垂柳下,我弓起背,快速掠過。
2019-01-14 9 家裡大門緊鎖。
我剛要掏鑰匙開門,卻又停了下來。
陽光猛烈得有點誇張,把影子狠狠地按在鐵門上。
我像書中的福爾摩斯一般,對那些細微的細節有著天然的直覺。
我盯著它怔了半晌,卻再沒勇氣去開那扇門。
衚衕里一片死寂,連只麻雀都沒有。
我把耳朵貼到門縫上,同樣一片死寂。
我從旁邊又翻了進去。
花盆被碼到了陽台一角,只剩光禿禿的幾把土。
已經不知道偷窺了多少次了,但大白天在家裡貌似還不曾遇見過。
心裡這麼想著,然而就在下一秒,當瞥見停在院子里的綠色嘉陵時,一襲巨大的阻影便迅猛地掠過大腦溝壑。
緩緩走下樓梯,我腿都在發抖。
陽光折在雨搭上,五光土色,炫目得有些過分。
這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初秋傍晚,真是不可思議。
我站在樓梯口,那熟悉的聲音傳來時,我竟又平靜下來。
伴著「吱嘎吱嘎」,「啪啪」聲清脆而有節奏,女人的啤吟更像是嗚咽,模模糊糊的,時有時無。
窗帘半拉,只能看見她的一隻腳在男人的腰間兀自搖曳。
白嫩的腳底板在腳趾的松放間不時鋪延開幾道光滑的褶皺,腳心通紅,像一朵委屈的花。
節奏越來越快,在姨父的喘息中,母親的哼聲越發清晰而急促。
我能看到那快速抖動的床單花邊兒,像深海中的波濤,又似變幻莫測的水簾。
終於,隨著母親一聲顫抖的長吟,腳趾緊緊糾結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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