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親(修正版) - 第39節

我最喜歡的自然是《新龍門客棧》,其次當屬《大話西遊》。
那個國慶節過後的周四晚上放的就是《月光寶盒》。
在至尊寶被火燒雞雞引起的全場鬨笑中,我悄悄退了場。
初中部教學區萬籟俱靜,操場上的喧鬧模糊而圓潤,像是來自地下的某種神秘儀式。
黑咕隆咚中偶有幾扇窗溜出一線微光,給落葉松抹上了一盞金色塔頂。
一種隱秘的委屈突然從心底升起,幾乎下意識地,我隱去了腳步聲。
三班教室黑燈瞎火。
我踏上走廊,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一趟,才驚覺身旁的樓梯口有人。
這讓我險些叫出聲來,對方似乎也嚇得不輕。
然而我立馬發現那是兩個人。
他們原本抱在一起,此時迅速分開,每人手裡還提著一條板凳。
「嚴林?」王偉超的聲音一如既往,但那絲顫抖逃不出我的耳朵。
邴婕一動不動。
我也一動不動。
我竟然毫不驚訝。
「你個逼放屁了?」他笑著朝我走來。
模糊的黑暗中我飛起一腳。
王偉超連退幾步,踉蹌倒地,卻連聲像樣的慘叫都沒有發出。
簡直不可理喻。
剛要躥上去,邴婕攔住了我,確切說是死死抱住了我,她帶著哭腔:「不是這樣的,嚴林。
」這和傻逼言情劇一模一樣的情節令我作嘔。
第一版主最新域名2h2h2h點C0㎡迴家鍀潞⒋ш⒋ш⒋ш.Cоm找回diyibanzhu#g㎡Ai∟、C⊙㎡而那竄入鼻間的清香、拂人臉龐的柔絲更是讓我噁心。
擺脫開邴婕我只用了倆字——婊子。
她後退兩步,靠著牆,已經哭出聲來。
王偉超說:「你他媽再罵一句試試?」我一字一頓,對著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婊子。
」回家路上母親一言不發,連往常聒噪不已的青蛙都銷聲匿跡。
只有身下的破車尚在兀自啤吟,讓我愈加羞憤難當。
母親進來時,我們已經在政教處站了一個多小時。
指針滴答滴答地爬過心坎,我脊樑挺得筆直,餘光卻始終擺脫不了身旁的王偉超。
我總忍不住跳將起來,再掄他幾拳。
母親如一縷清風,攜來一片微涼的夜空。
她和執勤老師說了幾句,便朝我們走來。
先是看了看王偉超——她神情複雜地看著他,也沒說什麼話,就讓他走了。
然後她轉向我,就那麼盯著,也不說話。
我低著頭,一顆心在聚焦的窒息中似要炸開。
好在執勤老師上前勸說,母親方就此作罷。
她瞥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她在前,我在後。
她腳步似飛,我也只能亦步亦趨。
直到後來騎上車,駛上環城路,兩人都沒說一句話。
在村西橋上,母親兀地停了下來,王裂的嗓音蔓延至整個夜空:「打什麼架啊?打什麼架?真是越長越出息了你!」我僵硬地倚在橋頭,摩挲著石獅子,腫脹的目光飄忽不定。
月亮趴在水面上,瘦得令人驚訝,簡直像一彎掛肉的鐵鉤。
我不由多瞧了兩眼。
當一縷風拂過,水面盪起破碎的波紋時,那彎鐵鉤便死死勾住心底,微漾間竟有一種快意擴散開來。
良久母親重又騎上車,我緩緩跟了上去。
到家洗漱完畢,剛要進自己房間,母親叫住了我。
至今我記得燈光下那微顫的睫毛和濃郁的煮雞蛋香味。
我抬起眼皮,她就說:「看什麼看,還有臉了?」我垂下眼皮,她又說:「低什麼頭,認罪伏法呢?」按摩完畢,母親就出了廚房。
她邊走邊說:「切了點土豆片,自己敷上。
」其實這架打得沒理由,我和邴婕根本都沒開始過,然而我就是有一種被背叛了的感覺。
大家都知道我喜歡她,但沒什麼意義,喜歡她的人很多。
但唯獨不該是王偉超。
可喜可賀,和王偉超王架后沒幾天,我就迎來了第二架。
我身板子好,大部分人都是不願意和我王架,有衝突多數是忍讓了事。
然而那天,請原諒——我從未見過那麼亮的光頭,又淌著汗水,與太陽遙相呼應,晃得人頭暈眼花。
於是我就推了他一把。
我想告訴他即便是高中生,也不應該剃這樣的光頭。
他貌似並不同意我的看法,不僅反推回來,還指著我說:「肏你媽屄!」於是我來了兩拳,又跺了兩腳。
他就趴到了地上。
時值晌午,籃球場像塊蓋玻片,不遠處的食堂人聲鼎沸。
我剛想招呼大家繼續走,腦後就蓋來一板磚。
於是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
在醫務室緊急處理一下,我被送到了校外診所。
剛縫完針母親就趕來了。
她髮絲輕垂,汗如雨下,砸到我身上簡直振聾發聵。
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她使勁捏著我的手叫著「林林」。
實在太過使勁,我只好答應了一聲。
她總算鬆了口氣。
據說板磚最容易把人搞成腦震蕩,而後者的一種臨床表現就是痴獃。
接下來就是輸液,我斜靠在床上,感覺一個腦袋有兩個大。
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被人開瓢的地中海。
進而我想到,老天爺貌似搞錯了,要說開瓢,再沒有比那個光頭更合適的了。
母親諮詢過醫生后就平靜了許多,雖然還捏著我的手,但她說:「好了再跟你算賬。
」說這話時她手心都是汗,豐滿的胸部把襯衣撐開一條縫,似有股熱氣從中溢出,持續地衝擊著我的腦門。
我趕緊閉上了眼。
在氣態的酒精海洋中,傷口隨著母親的脈搏輕輕跳動。
後來就不跳了。
再後來傷口又跳了起來,隱隱作痛。
我睜開眼時發現下體直撅撅的。
輸液室的門輕掩。
也不知哪來的風,窗帘四下飛舞。
母親就坐在窗外,與陳老師閑聊著,聲音輕柔卻清晰。
起初她們說著工資待遇,後來就談到了地中海。
陳老師一臉憤恨:「那傢伙在醫院裡躺了兩周,我以為他會辭職走人,嗨,沒事個樣子。
」母親嘆了口氣。
陳老師說:「要我說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誰讓別人上面有人呢,這種事連個處分都沒有。
」我剛要喊母親換藥,陳老師壓低聲音:「哎,你說你妹夫下手挺黑的嗨,給人揍成那樣。
以前我還覺得喬曉軍除了有點禿,還勉強能看,現在咋瞅咋猥瑣。
」母親拍拍陳老師肩膀:「你這說哪去了。
」後來兩人不知道說起了什麼,吃吃地笑了起來。
透過玻璃我能看到母親低著頭,腦後烏亮的髮髻都一顫一顫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總算停了下來。
陳老師攀上母親肩頭,聲音更低了:「……我看你妹夫那小眼放著精光,不會在打你注意吧?」「說啥呢,你個死婆娘。
」兩人扭在一起。
「換藥!」我梗著脖子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也許是用力過猛,轟隆一聲響,腦袋似要炸裂。
母親回去給我拿飯的時候,姨父卻來了。
他一進門就發出一連串看起來土分豪氣聽起來卻無比猥瑣的笑聲「哈哈哈哈,到底是我外甥。
早前才聽說你和同學王架了,才過了多久,板磚都挨上了。
哎哎,我這話可不是損你,年輕時不挨一板磚,都愧對那青春啊。
姨父以前也挨過幾次。
」馬勒戈壁的,你現在那損樣是挨板磚砸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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