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走,”蕭玉洺緊緊握著他的手,額頭抵著牢門欄杆,聞著江月白身上的淡淡汗水氣味,忽然換了個稱呼,“師兄,你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江月白:“什麼話。”
蕭玉洺的視線跟隨著江月白臉側的汗,一起緩慢地滑到頸線,最後結束在衣衫下看不見的地方。
再抬起眼時,看到了江月白沾濕了的眼睫和碎發。
這張出塵絕世的臉,不適合沾水,不論是淚水,血水,還是汗水。
就像冷峻的寒冰不應該化開,融化成蕩漾著顏色的春水。
這太恍惚夢幻了,勾引人心的美,很不像江月白。
又無比像江月白。
“那年我把你從醉仙窟攙出來,抱你去湖水裡洗澡療傷,你渾身也是這樣的汗,全都濕透了,”蕭玉洺第一次用這樣緩慢、這樣認真的語氣說話,“但我其實根本沒有給你洗身上的情毒和酒毒,也沒有給你療傷。”
“嗯......別提舊事了......”江月白含混應著,但似乎又被什麼干擾了思緒,一時沒有再說別的。
“我就只是在水裡抱著你,像小時候抱著你睡覺一樣,”蕭玉洺看著江月白汗水密布的臉,目光卻是飄忽的,“但我那時候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呢,”江月白打斷了他,“你想說什麼。”
蕭玉洺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江月白的眼睛:“所以你當時給了我一耳光。”
江月白沒說話。
“很疼的一巴掌,”蕭玉洺說,“半張臉都在滲血。”
“我記不得了。”江月白有些心煩意亂,深吸口氣想要抽回手,“太久的舊事了。”
“你那時候意識不清,昏昏沉沉的,”蕭玉洺繼續緩慢地說著,“但你還是能感覺到別人身體的異樣。你現在呢,有沒有給那個人一耳光。”
江月白呼吸越來越粗沉,無意識脫口而出:“哪個......”
蕭玉洺的瞳孔驟然縮緊了,猛地拽過江月白!
江月白毫無防備,額頭撞在了牢門的欄杆上,幾乎與蕭玉洺的臉撞在一起。
“哪個,”蕭玉洺背光的笑顏在披頭散髮下像瘋了的厲鬼,“好一個‘哪個’,北辰仙君真是心懷大愛,一次能陪這麼多人呢,我是不是該感謝你百忙之餘還能分一寸神體給我......”
“現在是洛錦最沒空防備你的時候,等他解決完了日月湖上的麻煩,馬上就會繼續控制你的靈脈,到時候你想告訴我小圓在哪都說不出口!”江月白掌心下的欄杆被汗水浸成了濕黏的,手卻因為被對方握著而無法掙脫,“你怎麼了?今天怎麼這個樣子。”
蕭玉洺仍然一點不急的模樣:“我什麼樣子?我應該是什麼樣子。”
“別鬧了,現在是胡攪蠻纏的時候嗎,”江月白耐心耗盡,口吻裡帶了點訓斥的意味,“你懂點事。”
“我很懂事啊。”蕭玉洺緊緊攥著江月白的手,隔著一道欄杆與他額頭相抵,“那年你教訓完了我,我就再沒有碰過你了,沒有再拉過你的手,沒有再用過你的東西,沒有再主動找你說過話,後來我離開青崖山很多年,沒有給你寫過一封信。”
江月白似乎在聽,也似乎沒有,微微垂眼沉默著,神思彷彿已經根本不在此處。
“你也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
“沒有打聽過我還活著嗎。”
蕭玉洺全然不在意對方有沒有聽,自言自語般一句句說著。
“後來我遇上了麻煩,瀕死的時候你才出現,來救我。”蕭玉洺語速極慢,“可你也不問我一句,不問我那麼多年過得怎麼樣,只說讓我別再給你找麻煩。後來一別又是許多年,我又遇上險情的時候,你又會出現。其實我完全不用次次放任自己深涉險境,但‘找麻煩’是我唯一能見你的理由。”
“再後來我成了青崖山的掌門,終於甩掉了半大不大時候的那點彆扭,能用說說笑笑的態度同你講上幾句話了,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小時候那樣的說笑了。從你給我那一耳光開始,我人生最美好的年歲就結束了。”
蕭玉洺停住了話音。
地牢里極其安靜,只有回蕩放大的呼吸聲。
許久,江月白才抬起頭,眸底全是被汗浸出的紅絲。
他嗓音極度沙啞:“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要我再給你一耳光么。”江月白語調是冷的。
蕭玉洺穿過欄杆的手停在了半空,距離江月白流著汗的側臉只有半寸。
他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動作,對視著江月白寒冷如刀的眼神,手指顫抖了一下,似乎從不切實際的夢裡回過了神。
停頓片刻后,蕭玉洺的手緩緩向下,展開了手掌。
掌心是一張捲起的字條。
“隱遁屏障的秘令。”蕭玉洺說,“洛錦想殺小圓,我用連接內丹的靈力為小圓築了貼身的隱遁屏障,除了我的秘訣,誰也不會發現他。”
漫天火雨墜落,砸在皮膚上瞬間起了火。
江月白敞著衣衫躺在烈火燃燒的船板,浸水的眸底映著空中燒紅的星星。
“你知道嗎,只要你答應做我的道侶,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洛錦抓著江月白的肩膀,“哪怕你現在說,你想知道山河器的密文!我都可以告訴你!”
江月白的身體被他抓得搖晃,可語調還是平靜的:“我不是早就答應了,你還要我答應什麼。”
“你在騙我......”洛錦燒紅的眼裡流出了血色的液體,燃燒的眸底倒映著江月白極度平靜的面容,“你在騙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嗯,你看出來了。”江月白的衣衫著了火,可再大的火勢也燒不紅這張淡漠寡慾的臉,緩緩說,“所以呢,你想把我怎樣。”
“與我合籍雙修。”
“我的命契連著山河器,我們心魂神念合一,山河器就是我們的共有物,”洛錦用力抓著江月白,極為認真,一字一頓地說著,“誰也別想分開我和它,誰也不能分開我和你。”
既然隨風想要的是山河器,那就用山河器做鎖鏈,把他永遠、徹底地鎖在自己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