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前輩。
」「蠶娘自知命不久矣,須即刻返回宵明島,傳承衣缽,以免千年道統中絕,無法等到你恢復意識,當面道別。
她說此事你約莫已知,但畢竟未曾與你言明,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希望你日後想起她時,不要有所芥蒂。
此其一也。
」耿照熱淚盈眶,想起蠶娘指點他武功,乃至照拂提拔的恩情,自己卻因一時煳塗,差點把大好人生搭在這一處黑牢之中,既感且愧,低聲道:「晚輩理會得,此後當更加愛惜己身,不讓前輩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
」這「前輩」二字既是指蠶娘,指蕭諫紙、屈咸亨、褚星烈等,亦指眼前的老人。
武登庸只點了點頭,當是接受,繼續說道:「第二件已不再重要,只是你須知之。
橫疏影並沒有自殺,馬蠶娘憐她聰敏多才、身世可憐,以異術將一具新死不久的女屍化作其形容體態,弄進了穀城大營,李代桃僵。
」「什麼!姊姊……姊姊她還活在世上?」耿照瞠目結舌。
「正是。
算算時日,怕與馬蠶娘已一起回到了宵明島上。
日後山高水長,自還有再見面的一天。
」少年怔然良久,又哭又笑,片刻終於回神,雙膝跪地,向老人恭恭敬敬磕了九個響頭。
武登庸一向不欲與他有什麼牽扯,尤其是師徒名分,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這回卻未側身閃卻,靜靜等他磕完,才悠然道:「我先聽完你磕頭的理由,再告訴你我為了什麼逕受。
」耿照慚愧道:「晚輩所練碧火神功,有個叫‘心魔關’的壁障,因功成太快,必有反噬,不能克服心魔關者,內力突飛勐進只是假象,關隘之前,終究會被打回原形。
「晚輩初聞義姊橫氏噩耗,是心志上的心魔障,方寸全失,自怨自艾,棄一身職責與眾人依託於不顧,孤身犯險,以致落入如此境地,全靠前輩的指點,才能發現自己所犯的錯誤,雖不敢夸夸其談,說已克服了這關心魔;經此教訓,希望將來不再重蹈覆轍,亦是一得。
前輩若一開始便告訴我橫氏未死,或許晚輩就不會有衝動之舉,然而此關心魔未過,日後不定何時再遇,害己害人,思之極恐。
「晚輩自知資質駑頓,不敢圖列前輩門牆,但前輩屢次教我,恩惠極重,幽邸一戰更是奮不顧身,冒死抗賊,晚輩下定決心,此生定儘力報答。
這九個響頭,是代替將來可能受此惠挽救之人,向前輩表達謝意。
」武登庸沒想到他非為自己,而是為別人磕頭,忍不住笑出來;細思片刻,才慢慢道:「我並非無意收徒,只是一直以來,沒有遇到心目中想要的徒弟。
我想收的弟子,有兩種:第一種,是懂得害怕的人。
」耿照愕然抬頭,發現老人並無促狹之色,他幾乎沒見過刀皇前輩用這種口氣說話,既非口呼「夫子」的拘謹嚴肅,也不似平日那般胡鬧,而是更溫和也更寧定,卻不令他覺得遙遠陌生。
武登庸平靜道:「我這輩子,見過了太多不懂害怕的人,它們一往無前,傷人傷己,勇敢或許是好武者所應有,但我不想再為世上增加這種人了。
我想要一個懂得害怕,會珍惜、會退縮,知道世上有什麼比武勇更有價值的弟子,所以我收了日九為徒。
「第二種,我想要懂得後悔的人。
無悔或許是好刀客應有的特質,但懂得後悔的人才能做困難的決定,而不是快利。
須知咬牙一衝,最是傷人;殺伐決斷,難道就是大英雄大豪傑了么?我也不想為這個世間,再增加這樣的人。
王八蛋已經夠多了。
」老人定定凝望,清澄的眸光一如溫暖厚實的大手,撫摩少年發頂心緒。
「橫疏影若死,你后不後悔?蕭諫紙之死,你后不後悔?褚星烈之死,你后不後悔?南冥惡佛之死,后不後悔?」每問一句,耿照便答以一個「會」字,忽覺鼻端酸楚,眼角泛紅;土數問之後,低頭捂眼肩頭簌簌,忍著嚎啕無聲飲泣,彷彿將埋藏已久的難過和傷心一股腦兒吐出來,超越世人對他的期待依賴,終於有了點少年的模樣。
武登庸伸手按他頭頂,搓亂了少年的垢發。
「既如此,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老人不拘俗套,耿照心潮起伏,此間自無奉茶為禮、焚香為誓之餘裕,這場別開生面的黑牢拜師,片刻間便已圓滿結束。
耿照心緒漸平,忽想起一事。
「是了,師父您老人家怎知徒兒在此?」當夜刀皇不辭而別,以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行蹤,諒必蚔狩雲等也尋他不到。
禁閉自己的獨孤天威自不會在江湖上到處宣揚,老人既已踏上雲遊之途,如何能現身牢里開解少年?武登庸嘿嘿一笑,神情曖昧。
「哎育,還不是虧得你那好媳婦?」耿照差點要問「是哪一個」,省起師父最恨他情系群花牽扯不清,可千萬別上惡當,當心老人翻臉同翻書似的,腦門少不得要隔空吃上幾枚爆栗,一逕傻笑。
「是么?那真是……呵呵……」「就是……」老人彷彿聽見他的心思,循循善誘:「愛穿紅衣的呀。
」「那也有倆啊!」出口才驚覺獨囚太久,對牆喃喃的習慣一下改不了,要捂嘴已然不及。
武登庸冷哼一聲。
「就是那倆。
合著你他媽上輩子就是一穀倉米罷?養活了幾百張嘴不成,要不就憑你這副德行,如何能修來這等福氣?」沉沙谷大敗之後,耿照與蕭諫紙生聚教訓,全心設謀對付殷橫野。
符赤錦為使愛郎無後顧之憂,悄悄找上染紅霞,主動說明情況,毫無保留,約定好以「絕不隱瞞」為條件,交換染紅霞謹慎行事,等待冷爐谷這廂的通知。
染紅霞甚是感動,此後果然守約如恆,絕不稍易。
故幽邸戰後,耿照的情況染紅霞第一時間便接獲通知,也曾數度入谷,為喚醒愛郎盡一份心力。
然而她與舅舅白鋒起同住一間客棧,白鋒起何等樣人,要在他眼皮底下偷來暗去,本身就是一件困難至極的事,染紅霞只能於白天前往,每次連同往返路程,不能超過兩個時辰,才不致令乃舅生疑。
加上染紅霞貌似驍捷健美,但在龍杵玄陽外溢、入膣宛若無數針毛刮刺的駭人快美之下,其實也頂不了太久,還不如身負陽丹的媚兒,只比元阻鬆嫩的符赤錦略好些。
幾次折騰既驚又險,符赤錦遂勸說她先別急著來,以免驚動了白鋒起。
耿照甦醒當夜,符赤錦雖分不開身,卻覷一空檔讓潛行都捎了信,可惜翌日耿照匆匆離去,染紅霞不及入谷會情郎,而後綺鴛緊急通知她盟主失蹤、可能身陷於流影城時,終於被白鋒起撞破。
染紅霞是個劍及履及的性子,既然舅舅已知情,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打算上流影城討人,卻被白鋒起阻止。
「你要拿什麼身份去討人?以水月停軒的同道立場,他流影城處置自家家臣,王你什麼事?還是你要向獨孤天威自表情衷,說你是耿小子尚未聘媒備禮、不知何時才要去見你爹的未婚夫婿?」染紅霞羞得支吾難言,明知舅舅故意刺她,但耿照還未準備上門提親也是事實,百口莫辯,急得一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