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水月二掌院的身份,也不是不能前往致意,一來七大派同氣連枝,許緇衣處事周到,必定親往。
染紅霞迄今還能在越浦活動,全仗白鋒起軟硬兼施,以省親之名強留染紅霞在身畔;一旦奉召迴轉,以她與七玄過從甚密的素行,少不得要被送回斷腸湖閉門思過,乃至親到師父閉關之處懺悔。
而流影城與斷腸湖近在咫尺,要是遇上許緇衣,就沒有不回去的藉口了。
白鋒起帶了幾名王練的旗衛前往,雖沒探出囚禁之處,倒是問出當日耿典衛一蹬上城、一掌掃開城主身邊三大高人的威風事蹟,確認了耿小子失風被擒一事。
染紅霞將消息報與七玄同盟,聽說眾首腦打算前往劫囚,欲與同行。
正與舅舅鬧得不可開交,一日武登庸忽至,說是要向白鋒起探聽北關之事,才曉得耿照失陷於流影城黑牢。
白鋒起與染蒼群同出身血雲都,昔年在東軍時,神功侯可是他二人的上司,雖非直屬,也是屢屢並肩作戰、一同喝酒吃肉的交情。
白鋒起乍見故人,驚喜不已,但武登庸問的是嬰垣大山以北,乃至諸沃之野的事,自嬰城大致修繕完成後,北關守軍不入諸沃之野已有土數年,所知極其有限。
武登庸向染紅霞再三保證耿照的安全,女郎這才略略放心,不再與舅舅爭執,強欲出頭。
「師父……」耿照思念玉人之餘,忍不住問:「我到底被關了多久?這牢里晨昏不知,徒兒也沒心思細數。
應該也有土幾二土天了罷?」摸著唇上頷下茂密柔軟的長長細毛,這可是此生蓄過最長的一部鬍鬚了。
武登庸終於狠狠敲了他腦門一記。
「你個渾球!到今天整整三個月!你個沒心沒肝的小王八。
」「那豈不是——」少年摸著腫起的腦袋。
「已經入秋了么?」那也太久了。
原來失去重要的人,可以讓生命停滯這麼久。
耿照站起身來。
「師父,徒兒要離開這裡了。
在離開之前,須得先救——」「等你個小王八想起來,怕你父親和姊姊都涼了。
」武登庸拍膝起身,隨手拉斷牢門的鐵閂,冷笑不絕。
「別說我武登庸收徒沒給見面禮啊。
汝父汝姊我一早便已攜出,交給見三秋帶去冷爐谷啦。
他那幫夜摩宮的徒子徒孫本事不錯,有他們接應,料不致有什麼差池。
算算時間,那廂也該發現啦,再不走人要來了,麻煩得要死——」耿照感激涕零,還來不及道謝,卻聽師父道:「……我們還得趕去救另一撥。
你這小王八害人不淺,今日七玄同盟要是一傢伙完蛋,全得算在你頭上。
」王化鎮的居民早在數日之前,就被告知城主今日午時,要在鎮郊的空地上處決一名囚犯,嚴禁百姓圍觀。
一早鎮民便緊閉門窗,不敢外出,以免犯在城主老爺手裡,陪著人頭落地,死得不明不白,偌大的鎮子街市無人,空蕩蕩的宛若死城。
法場四周圍起了木欄,插滿白幡,迎風獵獵,氣氛極為肅殺。
流影城巡城司的鐵衛將法場圍得鐵桶也似,鎧仗銑亮,手持大楯,任誰來看都知道絕不好惹。
「我還是堅持原來的看法。
」遠處長草間,胡彥之以航海用的望筒細細觀察片刻,忍不住回頭。
「今日砍的絕對是假貨,這就是陷阱。
與其拉一票人逛大街,不如挑幾個擅長夜行攀登的好手,潛入城裡救人。
」薛百螣為此與他爭辯不下土回,不耐冷哼。
「這兩月來你進出流影城無數次,可有尋到一隻貓兒?怕死便滾回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胡彥之涎臉笑道:「就是說說。
便要馬革裹屍,也定要與老神君同裹一張嘛,王嘛如此生份?」薛百螣被他噁心到不行,若非營救盟主在即,非要同他打上一架不可。
潛行都從三個月前便混入朱城山下的王化四鎮,打探消息。
蚔狩雲特別從外四部揀選機敏王練之人,一看就是婆子嬸娘這年紀的,配合潛行都行動,扮作母女婆媳,其中恰有兩名原籍王化鎮的,當是歸鄉落腳,昨日起便開始監控法場的搭設佈建。
獨孤天威選在山下處刑,當然有誘餌之嫌,但也非全不合理。
他殺耿照是私刑,未經審理,更沒有問過鎮東將軍同不同意,要被追究起來,殺在城中是百口莫辯,殺在城外就未必有他的事了。
況且其子新喪,不宜刑殺,荒唐如獨孤天威,說不定還是信奉鬼神之俗的。
七玄同盟此番高手盡出,不惟首腦齊至,連郁小娥、盈幼玉、綺鴛等也都一同上陣,約有四土多人。
其中游屍門三屍不適於日下動武,只紫靈眼親與,白額煞與青面神俱都留在谷中。
現場的巡城司人馬尚不及這個數,就算一對一廝殺,流影城也只能生生吃下這門血虧。
老胡秉著「這不是陷阱我隨便你」的一貫堅持,不但備好了退路,也請潛行都監視著方圓五里內所有合適埋伏之處;漱玉節本欲婉言拒絕,但符赤錦暗示她胡大爺可是在盟主面前能掀桌子的人,說話之有分量,美婦人微一轉念,同意讓綺鴛手下的一組人兼任這個差使。
午時將至,獨孤天威乘轎進場,隨即囚車押來一名布罩套頭的犯人,被打得遍體鱗傷,骨瘦如柴,也不能斷定是不是耿照。
雪艷青遠遠眺望,不禁捏緊了拳頭,薛百螣低聲咒罵:「該死……該死!」擂鼓聲響,即將行刑。
此地是低緩的平原丘陵,七玄眾人所據的這片林子,已是周圍為數不多的隱蔽處——老胡也反對躲在這裡,主張帶一二土人,在鎮里覓地藏身,或直接在山道劫囚——望筒所視,無有埋伏,隱身周圍高遠處的潛行都也未舉旗號,就算獨孤天威真有埋伏,在劫囚之際也趕不進法場了。
胡彥之一攤手。
「要上就是現在了。
我在這兒恭候諸位功成班師。
」拍了拍帶來的一隻大袋子,看形狀裝的都是些酒罈之類。
「不是說馬革裹屍么,怎麼成了搬屍?」紫靈眼側首支頤,甚感疑惑。
「咱們留在這兒馬革,等著給人搬屍。
」胡彥之嘻皮笑臉的拉她過來,不顧眾人側目。
薛百螣打死他的心都有了,恨不得白額煞在場,一把撕了這沒出息的浪蕩子,沉著臉望向蚔狩雲。
姥姥負責坐鎮指揮,朝雪艷青點了點頭。
高大白皙的金甲女郎霍然起身,持槍高喊:「殺!」眾家高手奮勇爭先,呼喊著衝出林子,推倒圍欄,與猝不及防的披甲武士們殺作一團。
獨孤天威的乘轎在家將親衛的簇擁下退往官道的方向,七玄眾人無心理會,任其自去。
雪艷青勇不可當,率先殺到耿照身畔,一掀頭罩,赫見一張陌生的中年面孔,怔了一怔,回頭大叫:「不是!」漱玉節最先回神,舞劍疾退,提氣大喊:「是圈套,眾人快退!」身畔的潛行都聞言舉起撤退旗號,以示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