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想逃,我就殺你父親和姊姊;你如果不夠痛苦,沒有像我現在一樣痛苦,我就拿你父親姊姊來彌補當中的差距。
只消你和我一般痛苦,他們便能活得好好的。
「當然,如果我反悔了,我會把他們拉到你面前,讓你也嘗嘗這種有心無力、難以挽回的滋味。
但不是今天,我可以肯定。
你還不知道你會有多痛苦。
」牢門關上,蹣跚的跫音消失在甬道盡處。
失去燭照,漆黑的牢房中伸手不見五指,污濁悶滯的稷氣里,灰燼的澹澹煙燻混雜著衣袍上殘留的體香,開始提醒少年失去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嚎哭聲迴盪於偌大的空間內,始終沒有停歇。
不見天日的囚禁,剝奪了耿照的時間感。
他漸漸分不清早晨黃昏,也不想去區分。
城主說的話可能是真的,他對耿照的憎惡,靠肉體的刑求折磨已無法抒發於萬一,他需要他清醒且健康的活著,才能深刻而反覆地品嘗那份無力和痛悔,無休無止。
黑牢每日放飯兩次,當然不能大魚大肉、佳餚美酒,但也不是故意糟蹋人的餿水豬食,就是一般弟子用的餐飯。
這讓耿照想起了從前在執敬司的日子,還有剛上山時在長生園,橫疏影去探望七叔,總會給他帶上糕餅……耿照幾乎每一餐飯都是流著眼淚吃完,滿嘴說不出的苦咸。
他很早就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牢房裡也有便溺用的木桶,放飯的人會把稷桶取走,收拾餐具時再給他換個刷洗王淨的來。
牆壁頂端的遮板不知何時也從外頭打開來,能見日頭月光。
耿照這才知自己不是被囚在地窖,這石屋可能建於後山某隱蔽處,四周林相茂盛,日照月映被遮去大半,牢里依舊幽黑。
此地不知為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無論是飄入窗檻的空氣、清晨聽聞的鳥鳴,乃至透入林間的希罕微光……都令少年感到平靜,彷彿曾經久居於此,一切都被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不會暴起傷人,閉眼都覺自在。
放鬆之後,耿照開始覺得疲憊。
可能是幽邸一役為擊殺殷橫野,耗去太多心力,絕大多數的時間他都蜷在草堆里睡覺,可能也是因為醒時太痛苦,無法停止思念橫疏影,然後又陷於無休無止的懊悔與無力當中,他寧可不要清醒。
諷刺的是:在這裡的每一覺,都睡得比在冷爐谷或朱雀大宅時更沉,雖說不上香甜,起碼不會輾轉返側,或由「殷賊殺了所有人」的惡夢中慘叫驚醒。
他不是沒想過其他女子。
紅兒、寶寶、弦子……還有霽兒呢?姊姊被捕后,霽兒到了哪裡去?是不是流落江湖,有沒吃飽穿暖?耿照不敢再想。
她們在遇上他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除了寶寶錦兒;但如今岳辰風也已經伏法,會不會沒有了他,其實她們都能更好?不用再被扯進這些危險的事端,不用再去面對下一個岳辰風、殷橫野,乃至無比血腥的朝堂之爭,落得像橫疏影一樣的下場?他甚至又想起了蕭老台丞的放下。
沒有這麼個偉大的人,是世間非他不可的。
何況是他。
虎帥能放下江山爭霸,揚帆出海冒險,連刀皇前輩都可以當個打魚的閒漢,他為什麼不能把自己,就放在這個小小的石室里,帶著對橫疏影的無盡思念和懺悔,就這樣過完一生?獨孤天威好歹也是一諾千金,他若保證父親和姊姊能好好活著,必然是衣食無憂——「你他媽是腦子壞了罷,耿小子?」耿照一度以為是幻聽,直到看到角落裡那身熟悉的漁夫打扮,和破了眉相的半截小疤,驚得從草墊坐起。
本想揉揉眼睛確認一下,赫然發現刀皇手中所捧,正是平日自己用飯的大碗,滿頷飯粒吃得甚香,地上托盤盛的另一隻海碗里菜餚狼藉,倒先把肉都吃完了,忍不住抱臂喃喃:「不對。
就算刀皇前輩來了,怎能吃我的牢飯?摻入平日生活的印象,使其更加寫實,以致真假難分,這是產生幻覺的徵兆。
況且,即使是刀皇前輩,也不能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武登庸「噗」的一聲,噴了他滿臉飯粒,勐追胸口。
飯粒挾著三才五峰等級的內力打在臉上,那才叫一個隱隱生疼,耿照被噴得幾乎跳起,終於確定不是幻覺,趕緊摘了老漁夫腰間的葫蘆拔開塞蓋,灌了老人一通酒,免得今夜三五榜上一次除去兩條名字。
「你沒有幻聽,也沒有幻覺,只是對著牆自己跟自己說話而已,我看離發瘋也不遠了。
」武登庸緩過一口氣來,在揍他一頓還是繼續吃飯之間猶豫片刻,終於選擇了「真香」。
「流影城是有好廚子啊,我老天。
難怪你寧可吃牢飯也不走。
」耿照神色一黯,又頹然坐倒,低聲道:「前輩有所不知。
我害死了——」「明白明白,橫疏影嘛,聽說是美人兒一個,可惜可惜。
」雙掌合什往西方拜三下,低聲祝禱「來生有房,專靠爹娘;若未投胎,保佑發財」,轉頭沖他冷冷一笑,按膝乜斜:「要不要聽聽這輩子在我身上,能算出幾條人命?」耿照啞口無言。
陶老實、靈音公主,還有數不清的武登族人——所以老台丞才以刀皇前輩為例,說明「放下」二字重逾千鈞,卻也輕如鴻毛的道理,取決永遠在自己手中,與旁人無涉。
「涉你媽的死人頭。
」刀皇抄起空碗本欲噼頭扔去,眼尖瞥見碗底尚有一抹殘油,想起適才拌飯肉汁的美味,轉了一圈扣回嘴邊舔完放下,瞧得耿照兩眼發直,簡直不知道自己都看了些什麼。
第一版主最新域名2h2h2h點C0㎡迴家鍀潞⒋ш⒋ш⒋ш.Cоm找回diyianhu#g㎡Ai∟、C⊙㎡武登庸王咳兩聲,趕緊回到正題。
「你這不叫放下,叫逃避。
逃避從來不能解決問題,它本身就是非常棘手的問題。
獨孤天威拿父親和姊姊的性命威脅你,你這麼屁顛屁顛的跑來已夠蠢了,居然還信了他的鬼話……你這樣信不信殷老鬼活過來找你算帳?你這是踩著他的智商在豬圈裡滿地摩擦啊!」老人嚴肅說道:「以你擊殺‘地隱’的威名,連來都不需要來,寫封威脅信教獨孤胖子好好做人,你就是正道作派;半夜把他裝進他兒子的棺材里釘上富貴釘,帶你家人揚長而去,這就是邪道七玄的樣子。
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在外頭難以掌握飄忽無蹤,你爹你姊就是在他手裡做太爺。
他要有那個瘋勁,直接送兩顆人頭給你不是更好?」這個道理在幾天前莫說耿照想不到,便是說給他聽,以當時傷心亂極、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況,怕也聽不進去。
經過了黑牢的沉澱,其實心緒在不知不覺間平復許多,一經刀皇點醒,茅塞頓開。
武登庸見他已然清醒,這才點了點頭,準備接著告訴他更重要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