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不及參加葬禮,徑直驅車趕往郊外的墓園。城市正值深秋,秋風蕭瑟,藍天卻澄凈高遠。他的安眠之地背倚涼亭,不遠處有連綿起伏的深翠山脈。墓碑上刻著他的名字。在那麼好的天氣里,她親眼看見他的死訊。很久以前,她似乎覺得他像一片真正的葉子,被露水潤澤,煥發著鮮活的生命力。綠葉終將枯萎凋零。可她從未想過他竟在如此年輕的時候萎落於一場意外。她在他的墓前久久佇立,想到自己曾親手為他繫上成人禮的領帶,想到他在明媚的夏日夕陽下悵然若失的神情。悲傷猶如潮湧,沉痛地拍擊著心臟。傍晚,她在那兒碰見了葉予清。那與他同父異母的妹妹長大了,應該在讀初中。她梳著馬尾辮,臉頰通紅浮腫,眉宇間卻有幾分與哥哥相似的神韻。她認出了符黎,沖了上來,抱住她,抽泣、尖叫、哭得撕心裂肺。
“如果你當初沒有走,哥哥是不是就不會……”
她清楚那不是詰問,而是一道絕望的假設。如果她沒有走;如果他時常想要和她在一起;如果他心有歸屬,不給自己放任的自由……也許,他就不會離家太久,不會選擇參與偏遠地區的公益演出,不會登上那輛側翻的大巴車。她摩挲著予清的頭髮,沒有辦法回應。她感覺眼前閃過了一片幻覺,好像在某一年冬春交際之時,小葉點燃了煙花,然後拉起她的手逆風奔跑。明明沒經歷過,她卻覺得它無比真實。可能夢見過吧。可能由於悲傷過度,她一時分不清夢與現實的距離。
他們停留了幾天。在離開的日子,城市發生了變化:更宏偉的建築,新的顯示牌,電子化,去掉英文標識。她反覆搜索著關於那場車禍的新聞,發現車上大多是舞團和交響樂團的年輕人,而事發時,那條公路本應禁止大型客車通行。她想不通為什麼他們要在凌晨三點出發,她也根本無從知曉。悲劇太多了,流過去,淌過去,他們的死沒有機會被深究,只能換來人們一聲無力的嘆息。後來,夏子翊又聯絡了她,告知她那輛車上唯一有希望生還的女孩最終活了下來。那孩子只有十三歲,和予清差不多大,當時坐在她旁邊的正是背著中提琴的小葉。他們此前素不相識,但那一天,他用性命交換來一絲存留的希望。
回到雪國后,她的狀態不好,一直沉浸在悲痛中難以自拔。大概從那段時間起,某個冥冥之中的東西就漸漸開始下降。不知不覺,極夜又來了,寒冷,日光稀缺,街上的店面也早早關門,只剩下自我與自我漫長地拉扯糾纏。她的博士學業進行得磕磕絆絆,幾度陷入低谷。幸而她身邊還有他,還有來往密切的親友。通情達理的導師給她放了假,他們回了島嶼,在那兒度過冬天。令兒和簫凝的女兒在不斷成長,學會行走,學會含糊不清地闡述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符黎喜歡她的名字:有寬恕的含義,小名叫做小諒。他們經常開車帶著小諒四處兜風,去商場,逛逛聖誕節前夕的小店。有時候,仲影蹲下聽她講話,她的小手卻情不自禁地想抓他的衣服和頭髮。他不介意,只是微微笑了。但簫凝即刻喝止了那種行為,於是她可憐兮兮地複述著“對不起”,撲向令兒懷裡,討要擁抱。
托當地好友和師長的福,符黎最終完成了學位,在學校里找到一份合適的職位。十年了,她再一次擔任起教師的責任,好像一夕之間回到過去。往後便是稀鬆平常的忙碌,讀書、鑽研、上課,而她的伴侶書寫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在每個扉頁感謝他的愛人。他們家又養了一隻伯恩山犬,和蘋果極為相像,唯獨不同的是眼睛上方沒有那兩抹和善的、眉毛似的花紋。慢慢地,她逐步走入該與長輩告別的年紀。身為家族中的最年長者,太太走得寧靜安詳,彷彿僅僅陷入深眠。偶爾,她覺得她去得正是時候,因為後來氣候變了,冬季一天天拉長它的維度。那長久的低氣溫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種殘酷的折磨,但是,除了忍耐,人們無能為力。
再過幾年,她即將四十歲。記得讀本科時,老教授說“四十不惑”不能解釋為“沒有疑惑”——“即使到了我這歲數,也還是有很多困惑啊。”那年,她再次回到那座城市。埋在他基因里的先天性病症發作了,概率是千萬分之一。“千萬”,她默念道,甚至說不清那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們只能在醫院住院部的樓下相見。寒風凜冽,捲走花壇的生機,樹木伸長乾澀的枝,舞出一道掙扎的姿態。歲月在衛瀾臉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迹,但他消減了許多,形銷骨立,好像馬上就要被風吹散。
“阿黎,好久不見。”
時隔十三年,她又聽到那個專屬於他的稱謂。她想對他笑一笑,可眼裡似乎盈滿了淚,很難再扯出一絲慰藉的笑容。他的目光流連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她悲傷地想起從前,在那些年輕的激情里徘徊的時刻。十三年了。衛瀾的手發著抖,拿出想要交予的畫作。紙面微卷,紅髮的女孩輕柔地裹緊渾身的陽光。
他們的交談比簡短更短。他想說愛她;她無從了解他後來有沒有再用過“愛”這個字眼。儘管神色極其虛弱,他還是收拾了自己,體面地下了樓。她沒有詢問病情,只聊些尋常的事。有時他難以回應,也許正在經受疼痛,而止痛泵的控制權已經不在他自己手上。“回去吧,”她不忍心讓他再停留在外面,“太冷了,我陪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們明天還能見的,我去病房找你,好嗎?”
“不了,就在樓下吧。”
他的脾氣變得固執,無論如何都不願她陪同。她只好送他到門口,揮揮手,說“明天再見”。風像刀鋒似的刮著。她目送著他的背影,感覺舊時光忽然倒灌回來。他們在醫院相識,在醫院分別,心臟出了問題的小孩子不能劇烈活動,他們卻躲過護士的監視,單薄地跑向大樓頂端。
他沒有看見明天。這一次,輪到她的話成為謊言。
她和仲影參加了他的葬禮。那之後,她辭了學校的職位,轉而做起臨終關懷的義工。她的心還是那麼柔軟,而歲月曆練的堅韌讓她真正找到了最適宜的位置。再後來,冰川融解了,水平面吞沒了一部分陸地,天空中閃爍的異常覆蓋了整顆星球。流星墜地的那一瞬間,世界是火紅的,那一刻,她想著已逝的人們,至少,他們能在正常的生活里走到生命的盡頭。
隨之而來的是戰爭——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不是一觸即發,而是接連被點燃,將文明燃燒殆盡。那段時間父母來到島嶼探親,竟然再也無法返身於故鄉。她曾在雪國南部遭遇過突如其來的襲擊,為了救她,仲影受了重傷。人們不能再靠善良活下去了,唯一能倚賴的只有運氣。他在九死一生之際進了醫院,保住一條命,但從此失去了肩膀之下的右側手臂。她向他道歉,說她應該被埋在廢墟底下。他用左手擦拭她的眼淚,半闔著眼,對她說沒關係,沒關係。
世界的終結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至於那嗚咽多麼痛徹,多麼凄厲,她反倒記不清了。可能大腦啟用了保護機制,可能她的腦袋的確不那麼清楚了,也可能從天而降的拯救者心懷悲憫,模糊了人類的一些記憶。由於遠道而來的貴客,和平得以間歇浮現,交織成剩下的日子。她始終與家人、朋友在一起,卻目睹大家一個接一個離世。臨終前,仲影又一次向她道謝。他說遇見她以後,他的夢就開始了。“謝謝你……到最後一刻。”她俯身過去,聽他沉靜的悄聲耳語。他們在一起太久太久了,五十幾年,一萬八千多天,從家鄉到遠方,他對她而言宛如空氣,一旦抽離就再也無法呼吸。為什麼呢,她過去時常流淚,可直至年邁,頭髮花白,眼淚也沒有流凈。
周圍人漸漸都走了,只留下令兒和簫凝的女兒與她相依為命。然後,小諒也老了,她便更老,仔細想想,竟已經在世上待了九十六年。長壽是家族女性與生俱來的命運,但唯她一人活到這把年紀,孤獨地留在這即將碎裂的世界上,究竟該歸結為幸運,還是殘忍的不幸?她近二十年沒去過醫院了,身上不時疼著,頭痛,視線模糊,胳膊和腿腳顫顫巍巍,卻也苟活至今。她不再隨波逐流,卻被迫顛沛流離,來到這間殘垣斷壁般的小房子里,等待死亡自然降臨。
好好整理過去的歲月是多艱難的事啊。她痛苦地嘆息,彷彿那是最後一口氣了。鐘錶摔到了一樓去,分針和秒針斷了,沒有人願意拾起它們,沒有人再需要時間。天氣很久沒再好過。她抱著那本舊書,驀地記起恍若一個世紀之久的畫面。在微醺的酒桌上,她說她對好的愛情的想象就是“一個人懷念逝去多年的老伴兒”。那時候,仲影的神色微妙地變了。他為什麼會動搖?因為年輕的我不經意間撞翻了年輕的他的心?難道,從那時起,他就知曉自己會先一步離去嗎?
眼前變白了,好像有一隻鳥緩緩飛去,然後慢慢化成人形。可這世上的鳥類早已極其稀有了。也許是雲的形狀,像個天使。是誰來接我了呢。刺眼的光芒逐漸吞噬了整個視野,那縷雲張開了雙翼,抖落羽毛,在最終的最終收攏著世間悠久的一切,迎向她,擁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