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凝望(1v3主GB) - A-Generation (1/2)

風吹過來,又吹過去,一夜之間吹到了冬春交接、新舊更替的那一天。
後來,符黎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享受孤獨。她擁有的只是釘在房間里的一片長方形,有時凝聚成一團灰色被冷酷的寒風敲打,有時得益於此,第二天便現出萬里無雲的澄凈顏色。天氣飄忽不定,偶爾陽光探到屋內,順著那片長方形直射在卧室外,映出不斷流動的細小灰塵。手機經常收到消息,堅持不懈,找不到規律。她讀了每一條內容,但是置之不理,反而盯著那一塊奇妙的光的區域發獃。微塵像被賦予生命的光點,永不停歇,只要一丁點微小氣流就能活過來:一次走動,一次揮手,一道輕聲細語。
除夕那天她回了河畔的家。她在那兒也擁有一片相似的長方形,能在童年的夜裡趴到窗檯邊,仰望天上驟然綻放的煙火。記得小學時,老師曾經讓大家結成小組分享“你覺得最快樂的事”,前座那個調皮搗蛋的男孩興緻沖沖敘說了他如何撞倒好朋友,緊接著自己也咕嚕嚕滾到地上。從他開始,接下來,故事一個比一個誇張。周圍同學聽了都捧腹大笑,她也跟著他們笑,裡面有種不自然的尷尬,因為她發現同學們混淆了“好笑”與“快樂”,或者說,也許好笑的事能讓人快樂,可離真正的快樂還差得很遠。於是,在震耳欲聾的笑聲里,她描繪了她和家人在荒蕪的田野上放煙花的記憶。可以想象,沒那麼有趣,也不會逗得人前仰後合,他們張大的嘴巴在那時失望地閉上了,匆匆忙忙把發言交接給下一個。符黎早就忘了當時的感受,不過一個高度敏感的文靜女孩多半會在那場面里滿臉通紅,不安地轉移她的視線。但如今想來,她在幼稚的年紀就已經埋下堅決的心——明知他們期待著什麼,卻執意要講她認為對的事。小學畢業后沒過幾年,這座城市下達了煙花禁令,為一些人盡皆知的理由,那五光十色的絢爛燃燒淪為禁忌,徹底無影無蹤。一如今晚,除夕日,那長方形的窗上鑲嵌著星光隱匿的深夜,蕭條,緘默,麻木地等待春意的救贖。
春節期間,人們都回家去了。每年到這時,河畔近郊都出奇清凈,朦朧的霧籠罩著空蕩的街,甚至讓她想要躺倒在平時車來車往的馬路中央。某個夜晚,母親說外面的月亮很好,她應該出去看看。那會兒符黎手心正攥著抽屜里找到的一顆骰子,百無聊賴地扔著,說如果擲出六點就去河邊散步。沒有人想在寒冷的冬夜挨凍——即便已經迎來新的一年——但朝上那一面恰好是兩列整齊的黑色圓點。她懷疑地皺了皺鼻子,然後穿上外衣,用圍巾繞過長發,裹得嚴嚴實實。
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她能在飛行棋遊戲中連續擲出六,卻也在這時趕自己出了門。夜晚八點十分,她離開小區,踏上架在河面上的長橋。路口僅幾名過客,不見車輛飛馳,寬闊的河水幾近靜止,倒映遠方另一座橋下的燈火。符黎討厭擁擠,為失去文明的預兆感到焦慮,可她不確定該將這般靜默歸為寂寥落寞,還是看作城市的本來面目。散步漫無目的,只沿著略拱起又緩緩下降的橋一路走向盡頭。她雙手藏進口袋,手機震動了兩下,告訴她接到了新消息。最近,那裡面塞滿了小葉的道歉。他寫了一封致歉信,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比當時給她的告白書還要真摯。她知道這感覺沒錯,不是欺騙或者巧言令色,一切他所做的只是確保他沒有被拉進黑名單,繼而祈求她的原諒。她知道,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十天,但他沒有放任它變成回憶中永久的謬誤。她想到那男孩認真讀過每一本她推薦的書,而且時刻帶在身上;想到他在音樂節上做了錯事又坐立難安的模樣。其實他不是那種野蠻的人,否則就不會乖乖坐在那兒讓她捆住手腕。他也懂得分寸,如果道歉信再多一封,也許她就會覺得厭煩了,但現在一切都剛剛好。
安靜的空氣阻隔不了周遭任何聲響,夜色垂下來,就像要流淌到她身前。長橋另一端是往日里熱鬧的街道,通向一座新翻修的圖書館,因迎接春節而掛上樹木的燈飾模糊地亮著,猶如一朵朵火紅的結。走著走著,她站在原地,凝望伸向遙遠處的深色河水。或許,符黎必須承認她也有錯。倘若想避免一些事情發生,就早該斷然拒絕,而不是想要把他們摘到籃子里。她的擷取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所以她停下了,臨近橋頭,靜靜望著底下那條河。巨大的高低落差讓她心生恐懼,正當那時,側前方飄來一陣琴音,彷彿低聲訴說著什麼,將她的意識輕柔托舉起來。
符黎猛然揚起視線,看見河畔那道人影。四周太過寂靜,所以弦樂能飄得很遠,一直遞到她耳邊。那聲音既不高昂也不低沉,顯然是一把中提琴;橋上唯一的聽眾慢慢抬起手,指尖與那影子持平,嘗試把他握在掌心。忽然,她決定走下長橋,沿著階梯一層層下去,穿過旁邊的小公園跑向河堤。那縷旋律好像也在尋找她,越過枯萎的樹影和草坪指明方向。此時此刻她想去看看,看河,看月亮,看無跡可尋的星星,不管那兒有什麼,她只是想去看看。
公園裡沒有一盞燈起作用,撥開荊棘似的無光的黑夜,他背對河水站在那裡,肩上架著提琴,端正地閉緊眼睛。她輕輕笑了,早在一年以前她就能遠遠地一眼認出他,何況現在周邊空無一人。她不知道為什麼能在河邊相遇,但已經明白生活就是一樁樁巧合拼湊而成,於是,她慢慢靠近,盡量不發出腳步聲,等他什麼時候睜開眼。他的手指凍得發紅,按在弦上的動作稍顯僵硬,睫毛安分地垂下來,嘴唇微微張開。她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鼻樑上的那顆淺痣,他的呼吸,他唇上時刻濕潤柔軟的感覺。一陣刺骨的風慌忙掠過,讓她的長發飄起,也擾亂他的琴音。但很快旋律就不再滯澀,直到一曲結束之前,它都會虔誠地在他手中奏響。
過一會兒,葉予揚緩緩放下琴,沒想到她就在面前,半張臉埋在圍巾里,目不轉睛地予以注視。風和音樂都消失了,他怔怔對上她的雙眸,問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在夢裡也會覺得冷嗎?”
符黎反問,眼中流露笑意。時隔近兩月,漫長的單方面的沉默后,他們終於又能再次交談。
小葉搖了搖頭,把發梢都甩起來。氣溫趨於零度,他險些弄掉了琴弓,接著險些弄掉自己的手。
“你怎麼在這兒?”她問。
“來練琴……”他嘴邊呵出白霧,隨即立刻因為心虛而改口,“其實是想來碰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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