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凝望(1v3主GB) - 獨白 (1/2)

次日,窗外天空布滿陰霾。她丟棄了多此一舉的憂慮,不戴隱形眼鏡,也沒有化妝。雙眼有些浮腫,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顯得呆板,但鏡子里那張不加修飾的臉反而讓她自在。約定地點是一間商場,她沒去過,也沒問為什麼定在那兒。下午,她駕駛自己的車上了路。這輛轎車完全為她所用,當雙手放上方向盤,她時而感覺這是為數不多能夠握緊的、給她安全感的東西。
即使在寒假期間,地下車庫也空空蕩蕩。城市日新月異,但這座商場早已不再年輕,漸漸流失了大部分客人。符黎把車子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從樓梯往上走,沒碰到任何人。葉予揚在正門處等候,身穿一件她沒見過的白色羽絨服,身前橫著一道琴盒的黑色帶子。他背了琴出來,只是順路和她聊聊。
樓層里的店面死氣沉沉,他們路過飲品和甜品店,但不打算進去坐下來談。符黎和以前一樣,無論表情還是口吻。她說出了予清擅自和未成年男生會面的秘密,希望他多加關注,讓妹妹遠離侵害的可能性。倘若不是為了鄭重交代這碼事,原本不必特意跑一趟,可聽者神情愕然,面色下甚至藏著一點兒心不在焉。剎那間,他變得十分陌生。她彷彿站在裂谷的一側,隔著深不見底的山淵裂隙望著他。那段距離比他家書房裡那張胡桃木長桌的兩端還要遙遠。
“你聽明白了嗎?我的意思是,假如那天我沒在街上偶然碰見予清,她沒準就被騙到一個私密的空間里和比她體型大好幾圈的雄性生物獨處。你能想象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嗎?”
“我會注意的,”葉予揚說,“絕不會再讓她偷偷跑出去。”
那道承諾多少帶著陰暗的意味,似乎保護她的方式就是限制她的自由。方才,符黎因為他的態度心生慍怒,可歸根結底,那不再與她有關——她仍舊關心予清,卻不再在乎他以後要成長為怎樣的人。簡短的話結束了,她原路返回,找到上來時的老式樓梯,而他沉悶地跟在斜後方,對信息中的“最後一次”緘口不言。我要回去了,她說。葉予揚僅僅應了一聲,繼續一步步走著。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消極——或是冷酷,或是無動於衷——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在暗白的牆面與發灰的水磨石地磚之間回蕩。
地下沒有其他人。幾輛車零零散散停在白線里,猶如舊時代可憐的遺棄物。周圍空曠得能聽見迴音,好像把隨手拾起的石塊丟向河面得到的那種回應。冬季,空氣里的水分所剩無幾,但她嗅到一縷黏膩的潮濕氣息。有時幻覺也是一種警醒,告訴她危機即刻破土而出。她不是沒有意識到那個預兆,然而瞬息之間,她就被葉予揚的雙手緊緊箍住了腰,從背後抱緊。
“……”
他撲了上去,把符黎拉進了自己懷裡,可她沒有任何錶示。突然,他拖著她倒退了幾步,幾乎將她全身抱起,好像粗暴地發泄著力氣。她的車就在眼前,旁邊是一根連接到車庫頂部的圓柱,他轉了身,推了她的肩,所有舉動都不受控制,所有他曾經悉心呵護的、謹慎對待的感情也即將摧毀,付之一炬。
符黎感覺自己是被拋到那兒的。厚重的外衣阻隔了一些力道,但肩膀還是感到疼痛。這場面下有一股勢必掀翻一切的歇斯底里。葉予揚還不到十九歲,可如果一名男性執意施展他的強硬,她根本無法形成對抗。去年在衛瀾那裡感受過的危險驟然復現,因為此時他也抬起兩條手臂封鎖了她的出路。她仰起目光,充滿戒備。而他彷彿被那樣的眼神刺痛,撥開她的長發低下頭,想從她內心奪走什麼。
“放手。”
她扭過頭躲避,掙扎著想把他推遠。倏忽間,他們已經徹底變成兩個素不相識的陌路人。
“為什麼我不行,姐姐……?因為你覺得我是小孩?因為在你眼裡,在你們眼裡……我幼稚得無藥可救?”
葉予揚在身前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她再度確認了一件事實:人們不可能在銅牆鐵壁上留下傷痕。他的身體擠了過來,冰冷卻蠻橫。那態度讓她心寒,過去他們一同經歷的記憶一幕幕從高空墜落,粉身碎骨。視線穿越側面的空隙,停車場依舊空曠,沒有其他人經過。符黎背抵圓柱,被對方以生硬的姿勢摟緊雙肩。他像一場驚悚而瘋狂的噩夢:朝夕相處的臉孔霎時顯露出另一副不為人知的低劣面目。數以萬計的夢境里,那種恐懼最令人難以置信。可究竟什麼惹怒了他?為什麼他要特意強調“在你們眼裡”?
逾越界限的吻撞在了唇角,除了痛楚沒有別的感覺。她早就分清了好感和冒犯,而後者的形態無論怎樣變換,都徑直指向水平面下森嚴而扭曲的權力與暴力。葉予揚得到了一部分想要的,而她低垂著雙目停止了掙脫,臉朝著來路方向,流露出無動於衷的漠然。她的失望和嫌惡在肋骨一側劃開了口子,他的心就在那兒,快要掉出來,鮮血汩汩地漫向他的花園。
“為什麼他可以……我就不行?”
——事到如今,她就沒有一點錯嗎?他從喉嚨里擠出聲音,一想到那幅景象,渾身的血液就翻湧著燃燒起來。“平安夜那天你們過得很好吧,既然約了他去酒店,為什麼還要來學校聽音樂會?”
她張了張嘴,瞳孔驚詫地顫動。小葉怎麼會知道那個夜晚她做了什麼,難道他和同學交談后沒有停下,而是循著她離開的道路一直追過來?她在腦內搜索著商業街下五彩斑斕的記憶,隨即飛速觸碰到了蛛絲馬跡。是啊,早該注意到的,後來衛瀾再也不敢主動製造任何肢體接觸,只有在被誰注視著的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才會曖昧地迎上來——牽住衣袖讓她摸他的頭髮。那時他一定在朦朧的夜色中看見了什麼,興許就是她背後遠遠跑來的男孩。所以他們淪落到這地步是因為她的疏忽,因為她篤定他要留在校園裡嗎?但是,不知從哪一年起,符黎變成了一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驚恐慢慢退去后,對方的怒火反而激起她思緒的清醒。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話嗎?”她直視他問,“他可以,所以你也可以。我是什麼人人都能使用的商品嗎?是那種擺在櫥窗貨架上明碼標價供人挑選,沒有語言沒有思考的東西?還是在你眼裡,我連物品都不如?”
一盆冷水澆了下來,葉予揚怔怔放下繞過她肩膀的交叉的手,獃滯地搖了搖頭。那顆掉出來的心已經讓他無力保持憤怒,只覺得身體和大腦又燙又冷。他佇立在原地,她也沒有逃開,只是沉默地僵持著。
他看上去似乎冷靜了幾分。反抗的時候她的胸口擰成一團,像上緊的發條,而鬆開時不僅需要時間,還迸發出一陣不可遏制、源源不斷的力量。一些話堵塞在胸膛,而且必須在此時此刻把它們吐出來。“上車吧。”符黎握住葉予揚的手——確切來說只是兩根手指——拉起他走向車子後座。外衣拉鎖滑了下去,頭髮也亂了。私密空間,獨處,無法完全將危險排除在外。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是她自找的,也是他自找的。
車門關閉的聲音十分沉重。他坐在左邊,將琴盒立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垂頭盯著駕駛座下漆黑的地面。符黎沒有移開他的琴。
“……可能是最後一課了,我想告訴你的。”
地下車庫光亮黯淡,空氣冰冷得幾乎凝結,實在算不上舒適的談話場所。
“你覺得我是同時周旋在叄個男人之間,而且以此為樂的人嗎。”
符黎沒有停頓太久,這意味著她不需要他的回答。
“如果一個男人交往了兩位女友,人們會怎麼評價他?會說‘他擁有兩個女朋友’,對吧。那如果一個女人交往了兩個男友呢。按照這個社會的慣性,人們會說‘他們共同享有一個女人’。”
她嗓音沉著,總是令人信服。葉予揚目光閃爍,被末尾的話音牽動,稍稍抬起了頭。
“這就是問題所在。當然,你也可以反駁,認為這是我玩的文字遊戲:明明可以說‘她擁有兩個男朋友’。但在我看來,無論這個女人手段多麼高明,多麼工於心計,即使她能把別人耍得團團轉,也只是在‘共同享有’的字句上鑲了幾朵漂亮的花而已。”
符黎拉開了外套的拉鏈,重新整理頭髮。她經歷過彷徨躑躅甚至狼狽不堪的時候,而現在,她要把一些東西從隱秘的思維中剖出來,它們叛逆、銳利、尖刺叢生,像瑣碎的獨白一樣毫不留情,但她要說。
“因為這個世界就是以男人為主語的,所有法律、道德、風俗都在支撐他們佔據那個中心位置。人們也習慣了那樣思考,讓男人作為主體,把自己當做男人。”
她忽然想起家門口用報紙包裹的恐嚇信。多荒誕啊,毫無根據的莫名惡意,而這座城市竟能允許那一類腌臢事肆意滋生。
“我不想舉例,太多了,比比皆是。有的人習以為常,有的人故意視而不見,那是他們的問題。我想說的是在這種環境下長久以來讓我困惑、深陷其中的一個謊言。從童年時期開始,我能接觸到的信息都在向我灌輸一個觀念,那就是女性離不開男人。電影、電視劇、浪漫小說、生理課、網上搜尋的生活經驗、甚至噁心的黃色笑話……從高雅到低俗,幾乎所有流動在我眼前的東西都在用各種方式訴說一個女人會在和男人的‘結合’中獲得無與倫比的愉悅體驗。”
他雙手交迭,捏著符黎剛才握過的手指,靜止卻又緊張地聆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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