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65節

兄長呢?他人又在何處?“刻后,胡彥之已軟乏仆地,意識模糊,這個謎底才終於揭曉。
“啪”的一聲裂帛細響,冰繭表面迸開細縫,一隻白皙姣好的手臂穿出冰殼,於月下散發淡淡青芒,彷彿來自冥泉,總之不似人間應有。
手的主人困難地剝開冰殼,彷彿還在適應全新的身體,片刻動作才恢復靈活輕盈,三兩下破壞冰繭,坐起身來。
那人上衫早已凍得奇脆,連同頭頂的假髮,於起身的剎那間粉碎四散,彷彿抖落一身舊皮,赤裸的肩背與光滑的顏頂線條優美,堪稱無瑕,已超越男女之別,無論誰來看,都只能摒息讚歎,為此異乎尋常的魔魅所月華映出一張同樣難辨雌雄的容顏,唇際笑意幽冷,胡彥之與他無言對視,神情既非恐懼錯愕,甚至說不上憤怒傷心,只余說不盡的空洞。
“看到親愛的兄長浴火重生,你難道不能高興點兒幺?”鬼先生輕舒猿臂,伸懶腰似的,從殘破的冰殼中裊裊而起,若非赤裸的腿間昂著彎刀似的猙獰長物,無論身形動作,活脫脫便是個絕世美人。
“虧你適才奔跑吟詩之時,我心裡還有點感o” 胡彥之眞氣散盡,血肉精元又被吸蝕至甚,說是“吊著一縷遊絲之氣”毫不為過,難以開口,只拿凹陷的雙眸瞪他,死活不肯闔眼,但畢竟剩不到半條命了,片刻便頹然垂頸,更不稍動。
鬼先生知胞弟命懸一線,但經脈初復,狀況未明,未敢婆媽,就地盤膝提氣,搬運數匝,確定周身無損、內力大幅提升,隱有將要突破境界的預感,只差一點未明,尙無法掌握,但已是自他習武以來,從未履足的至高巔頂。
,以眼下的狀況,無論單挑母親或古木鳶,鬼先生都有不敗的自信,不禁嘴角微揚,低頭看著雙手?? “原來當年父親武功大成時,便是這般感受I.難怪人人都說我不如他,此番因禍得福,兩相對照,確有不及處。
”無視全身赤裸,逕於胡彥之腰際取下珂雪,擎出晶刃,刀首平鈍處抵於一一弟胸口,要不多時,死了般的胡彥之突然大口呑息,渾身抽搐,又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
,珂雪刀身青芒黯淡,只較先前損破旋盤、傾光異能后的透明無色狀略好些,療效明顯不足。
鬼先生本欲還鞘,終究舍不下一一弟的性命,又在他胸口擱了會兒,怡然笑道:“天覆功可不只是宵明島的鎮島絕學,馬蠶娘既傳了父親,便也是我狐異門的武功了。
那婆娘最好裝神弄鬼,當年傳功,與作用於染紅霞身上之法如出一轍,不授心訣,逕以異術烙於體內,以規避”藝不出宵明島“的誓言,凸顯其高超手段。
“但父親乃不世出之奇才,與這天覆功的功體相處土數年,復得”思首玄“發,居然解破了運功法門,別開蹊徑、無師自通,創出一套能夠自行修練而成的天覆功訣,授與母親。
“我最最聰明的小弟啊,你知不知道,什麼是天覆功的根本?不是奇寒功勁,也非烙骨入體之法,而是”蛻變重生“四字。
蠶覆蠶覆,說的正是蠶繭啊!蠶蟲化蛾,形質極殊,這種徹底汰去舊弱、迎來新強的過程,才是天覆功最神奇處。
” 胡彥之並不知道,當年蠶娘與胤丹書道中相遇,蠶娘看出這名正直可喜的少年殺劫臨身,動了惻隱,破例將天覆功烙入胤丹書體內?,其後胤丹書果然遇劫墜崖,於九死一生之際逕行蛻變,脫胎換骨,其後更倚之打破了死魔醫怪的僵局,從此展開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胤丹書成名后閱歷更豐,兼且天資過人,潛心鑽研之下,終於悟通了天覆神功的修習法門??他夫妻恩愛,彼此間更無私隱,此功亦授胤野,自不在話下。
狐異門覆滅之後,胤野流落江湖,曾靠此功救得一命,體悟更深。
天覆功雖然綿長強韌,的是絕學,在推動招式、導引自療等用途之上,卻未必強過了思首玄功,奇寒凍氣的特質對狐異門武學也沒有實質上的增補助益,胤野遂將重點放在“蛻變重生”上頭,嚴格督促鬼先生習練,不意今日派上用場。
耿照重掌粉碎了鬼先生的氣海與膻中,這是確實無誤的。
然而,在思首玄功的功體灰飛湮滅的同時,改良過的天覆功訣卻自行發動,鬼先生看似經脈倶廢,但混沛一片的百骸之內,全新的經絡骨骼正在重組,將鬼先生修練近一一土年間所得、卻無法使用的異質內力一次釋放,融合了四分五裂的功體碎塊,重新鑄成一副更強更猛、汰弱存雄的軀殼——這個歷程與耿照鑄成“鼎天劍脈”可說無一絲相近處,其概念卻是殊途同歸。
而觸發此一過程的“一陽初動”,正是胡彥之不惜逸失功力,也要為兄長驅寒呵暖的無意之舉。
若無他毫無保留地搬運眞氣,點燃了鬼先生體內的重生之火,以他粉碎殆盡的殘破功體,要自行引發蛻變至此,怕也非是易事。
“謝謝你了,小弟。
我會記住你的心意。
”鬼先生喃喃低語。
說這話時,他那俊美妖異的面上,難得地不帶一絲嘲弄譏諷,胡彥之張口欲言,鬼先生卻撤去了河雪,還刀入鞘,胡彥之臉上微微湧現的些許血色倏又褪去,咯咯作響的喉頭連呑息都頗困難,遑論出言抗辯。
鬼先生從散落一地、漸漸消融的冰殼碎片中,拾起那個沾滿水滴的珊瑚瓶子。
忽聽一把瘡啞悠斷的薄嗓顫道:“你……做……甚……”便即中絕,竟是胡彥之奮起餘力,不依不饒。
看他垂死的眼神,若還有絲毫餘力,想必已一把揪緊自己的臂膀,絕不放人離開——鬼先生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逞這個英雄,只白費珂雪的療效而已,你怎就這麼傻?告訴你也無妨,我的好二弟,為兄要用這個去搬救兵,教你那寬宏大量的耿兄弟後悔莫及。
他早告訴你了,只是你不肯聽。
”胡彥之眢目欲裂,虎軀微搐,再難撐持,倒頭昏死過去。
鬼先生不過是略施懲戒,逗逗他出口惡氣罷了,也不欲小弟白送了性命,正要伸手探他懷襟,捜出蠶娘所贈之葯施救II以胡彥之的精明,豈不知“重葯如毒J的道理?自不會眞把葯一股腦兒餵給了薛百縢,瓶中必有餘剩II忽然眉目一動,淡然笑道:”看來,是不用我操心啦。
小弟你的人緣眞是不壞,到哪兒都能遇得救星。
“提刀起身,青白光裸的身影倏忽不見,直若妖氛。
胡彥之在失去意識之前,回蕩在腦海耳中的,始終都是耿照那冷淡的低語聲。
小耿並不是這般冷冰冰的性子,老胡相信迫使他須得冷漠以對的,非是自己,而是眼前困難的抉擇——耿照畢竟是對的。
“……你確定在此救他一命,將來不會後悔?” 後悔……是嗎?眞不想承認啊!胡彥之嘴角微揚,自嘲似的笑意無比苦澀,一睜開眼,居然便見著了耿照。
胡彥之忍不住笑起來。
他媽的I.看來這回,老子終於死成了,心中所想便即入眼,這是升天的節奏啊!稍待片刻,人生里的各種畫面便要走馬燈似的一幕幕閃過了:拜過的師父打過的架、喝過的美酒睡過的帳,還有同策影走過城鎮荒嶺,仗義行俠,與小耿、阿傻豁命突圍那晚,三人一騎齊齊涉過的流水冰涼……仔細想來,遺憾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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