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住啊,小耿。
這回是老胡錯啦,把麻煩留了給你。
”把握離世前的最後一霎清明,半生豪邁的糾髯漢子眼泛淚光,對著彌留之際所見的虛影,逞強笑道:“我沒用啊,連拖他同下地獄的本事也無,卻對你說了那樣不負責任的誇誇之言,你別怪我……下回見了,想怎麼便怎麼罷,我若為鬼,必助你一臂之力——” 眼前的“虛影”蹙起眉頭,低聲輕斥:“別說話!凝神運氣,小心走火入魔,功躬一簣—?” 奶奶的,眞是要死了,連幻影都還嘴。
胡彥之本想教訓它兩句,又覺罵個不存在的玩意未免太過好笑……俗話怎麼說的?是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萬一阻司眞有個什麼行述簿之類,屆時閻羅殿上,判官朗讀:“胡彥之,東海道仇池郡人氏,卒年一一土有五。
生前遺言:”你他媽給老子閉嘴。
“”語罷,哄堂大笑……這還要做鬼幺?非給笑到轉世投胎前不可。
別跟幻影計較了。
胡彥之王咳兩聲,端起架子,裝模作樣道:“小耿啊,咱倆一世兄弟,一一哥呢以後就留給你孝敬啦…不同你搶妞的,打著燈籠上哪兒找去?眞個是忠肝義膽,義薄雲天哪II”身後傳來一把清脆動聽i音,打斷了他的喃“打暈他好不?吵死人了!” 胡大爺升天之際,腦子可不糊塗,辨出是明棧雪的聲音,才覺背門大椎、至陽兩處要穴被人以掌相抵,膚觸柔膩已極,竟比最上等的棉花還要輕軟舒適,滋味難以言說。
,一凜之下,五感知覺次第復甦,只覺周身滾沸,宛如置身洪爐中心,經脈彷彿燒融成了鐵汁也似,已無形質可辨,一片混沌。
這下知覺恢復,胡彥之才曉得厲害,縱火自焚不外如是,痛苦得幾欲仰頭咆哮嘶吼,卻被盤坐在身前的耿照一掌抵額,助他收斂心神,語聲透入他嗡嗡顫響的耳膜深處,勉強可聞。
“老胡!你經脈受創,內息枯竭,發現你時,功體已近乎崩毀,我與明姑娘同以碧火神功助你重塑經脈。
此事我曾為之,鑄成”鼎天劍脈“,受惠至今,你可信我。
” “重塑經脈”委實太過駭人,休說聽聞,胡彥之連做夢都不曾想象過,然而對耿照之信任,胡大爺絕不下於任何人,更無二話,凝神放空,順著體內兩股同源眞氣導引,交融成一片的經脈百骸漸漸又凝出形狀,彷彿重新形成了可供眞氣奔行流淌的脈絡引道。
原來明棧雪出得禁道,並未遠離,而是在冷鑪谷附近徘徊,鬼先生當時察覺有人接近,來的便是明棧雪。
他經天覆功脫胎換骨后,感知之能與明棧雪相差無幾,明棧雪本想匿於一旁,瞧他能搞出什麼花樣,鬼先生卻不願多生枝節,舍了垂死的小弟不管,便即離開。
明姑娘人精也似,老胡雖不曾對她顯露過敵意,但染紅霞與他眉目來去,都教明棧雪看在眼裡,一一掌院顯而易見的態度和立場,說不定也是這位胡大爺的,明棧雪不做無益之事,正欲袖手,耿照恰恰趕至。
面對七玄諸長老的勸進,少年並沒有花太多口舌推辭解釋——禁道與刀魄、天羅香與其他各派之間的矛盾,略微一想便能明白是無解之局,除非七玄定於一宗,得一強有力的中樞加以約制,終不免刀劍相向,拼個你死我活,遂與眾人約定。
“今夜請諸位留於谷中,由天羅香紙長老分派居停,養精蓄銳,待明日晨起,再行商議同盟細節。
這是盟主的第一道命令。
”對於妖刀暫時由誰保管、金環谷的俘虜如何處置等等,也都做了明快的指示,眾人無不凜遵。
祭殿內七玄大會召開的同時,蘇合薰也依耿照的安排,伺機與盈幼玉、郁小娥聯手,發動奪還冷鑪谷的反擊戰,差不多就是林采茵偕豺狗精銳,趕赴祭殿馳援之際。
金環谷好手本就不多,在越浦城、棄兒嶺折損泰半,拔尖兒的四大玉帶中,南浦雲、諸鳳埼已死,雲接峰重傷昏迷,鮮少露面的“雲風成雨”歲寒深自土九娘失勢后便沒再出現過,或離或叛,等若無人。
,主心骨的錦帶豪士,被陳三五的沉水古刃宰了個七零八落,死的遠比活的多,押陣的豺狗一去,黑蜘蛛早已倒向耿照這一方,豈能抵擋蘇、盈一一姝為首的娘子軍? 天羅香群芳積怨既久,反攻之勢銳不可當,戰不多時,金環谷死傷過半,余者戰意全消,紛紛投降,失陷多時的冷鑪谷終於光復,炬焰海中響起一片鶯聲燕喚,少女們喜極而泣,激動相擁,頗有隔世之感。
而這一波光復行動,在姥姥、雪艷青偕七玄諸首腦現身時達到最高潮。
紙狩雲對眾女撫慰再三,並宣布七玄千年以來,所等待的天命龍主已於此世回歸,今夜的反擊之戰,便是龍主一手策劃,授命蘇合薰等執行的結果。
,七玄統合在即,此後七宗便是一家,明日龍主將會現身與眾人相見,天羅香自門主以下,將以龍主股肱之臣盡心效力,共創大業——“喂,老虔婆這樣大吹法螺沒問題幺?”聽著少女們歡聲雷動,連媚兒都不禁雙臂環胸,蹙起柳眉。
“小和尙……我是說他到底做不做這個盟主,誰也沒把握,我瞧他那不情不願的模樣,土之八九要黃。
紙狩雲吹成這樣,到時候怎麼收拾?”符赤錦抿嘴一笑。
“她越是沒把握,才越要說成這樣。
這叫”騎虎難下“。
”“又不是讓她騎!大方什麼?”媚兒冷哼一聲,暗忖:聽說老虔婆年輕時頗有姿色,好在如今老得皮都皺了,雪婊子又是男人婆,穿了女子衣裳都沒甚女人味,小和尙該是沒興趣騎。
只是滿穀子青春少艾,妖妖嬈嬈的,難保不會出什麼意外,須得與大奶妖婦好生商議,看緊了小和尙,以免他得意忘形,又去沾惹其他女子。
符赤錦見染紅霞神色凝重,雖與雪艷青並肩而立,兩人頗有相投之感,但畢竟蛾狩雲說的每一句話,莫不觸及七大派的逆鱗,落在水月出身的染一一掌院耳里,怕極不是滋味,貼心地碰了碰她的手臂,柔聲道:“激勵眾人的話,做不得眞.你要想,是他出謀劃策、以身犯險,救了這些個少女。
若不是他,這些女子恐受惡人侵凌,或已受了惡人侵凌,遭遇悲慘;說些話讓她們振奮一晚,明兒打起精神來繼續過日子,也是好的。
” 染紅霞於此並無指摘,其實心中迷惘更多於反感,有點找不到自身立場的錯愕與茫然。
她之所以留在冷鑪谷——當然不是為了耿照。
她對自己反覆提說I—也是想親口問問蠶娘,以天覆功烙於自己體內的眞正動機?,轉念之間,想起符赤錦的悲慘遭遇,讓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不免令一一掌院有些無措,不安地動了動嬌軀,迴避的目光眺向遠方,彷彿要驅散這份歉咎似的,喃喃說道:……這也算是好事,對不?” 符赤錦的美眸眯成了兩彎,輕挽著她修長的藕臂。
“我覺得挺不壞。
”雙姝相視一笑,已毋須再言。
荒野山間,耿、明二人一前一後,緩緩收功,端坐其中的胡彥之面色豐潤,一反先前的枯槁,直是判若兩人。
他緊閉雙目,神遊物外,徜徉在新鑄成的體內諸脈間,多留一刻,心中便多一分體悟。